姬令没有说话,两人便无声退了出去。白彦青的毡靴跨过院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嵇令也太——”
“噤声!”吕友恭低声呵斥,“你我的把柄都在人手里,讨不得欢心就等着人头落地!回去再好好想想,想想看什么能入他的法眼,否则待他耐心耗尽之日,便是你我死到临头之时!”
水榭之中,烛焰熄了一半。姬令抚弄着膝上人的脸颊,有意无意地抚过对方眉眼。
李怀济无声倚在他膝头,没有挣动,也没有躲避。
姬令感受着睫毛细密的触感,指腹拨弄着一下又一下。他忽然抬起李怀济的脸,似笑非笑道:“你想要我放过他们。”
李怀济眨了眨眼。
姬令俯身凑近,笑意更深:“你觉得向我献媚,我便会高抬贵手。”
李怀济没有说话。
“可那是两条人命。不,不止两条。柳、卢两家枝繁叶茂,不仅在朝中故旧遍布,其门下商号也牵连甚广。这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柳茂贞、卢承业二人,其宗族必无法幸免于难。”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届时,这便不只两条人命,而是二十条,两百条,甚至——”
膝头忽然一松,是李怀济向后退去。
姬令一怔。
李怀济退行数步,高举双手,叩拜而下,五体投地。
姬令神情怔然,未及反应,沉闷的叩首声便紧跟着响起。
一下、两下……就像是一记记重锤,接连敲在人的心间。
姬令的嘴唇紧抿,浑身紧绷。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发白,却冷眼看着人没有出言。
李怀济每一次都竭尽全力,他的额头与地面碰撞得彻彻底底,很快就有粘稠鲜血沿前额淋漓淌下。
“够了!”姬令拍案冷笑,“你以为只要磕几个头,就能赎清你的罪孽?”
李怀济伏地不语。
“两百条人命,一人一鞭。你能捱上多少,我便饶几个人的命。”
李怀济慢慢抬起来,他平静地望向姬令。他终于再度叩首下去,答应了这场交易。
第15章 鞭刑
李怀济跟在姬令身后,爬向院落的更深处。
寒风刺骨让他浑身冷痛,又很快陷入无觉的僵麻中。
这院落本有几间杂房,用以堆放各种杂物。
却不知何时被姬令命人翻修,做成了刑房的模样。
房内刑具光可鉴人,反射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李怀济刚刚扫视半圈,就被人拖起来按在刑架上。刑房内的炭火毕剥,温暖他的身躯又恢复他的知觉。
“你这张脸……我还有用。”姬令道,“为免不慎误伤,还是将你绑起来为妙。”
李怀济没有挣扎,任由锁链扣上手脚。冰凉的镣铐无情地锁死,没有留下半点挣动的余地。他低垂下头颅,哑声道:“开始吧。”
“开始?”姬令嗤笑一声,“还早着呢。本相得先选选……哪条鞭子最能抽破你的贱皮。”
手底下的人奉上托盘,其上置着几条长鞭。有柔韧紧实、劲力入腑的牛筋鞭,一鞭下去片衣不伤,却可脾肺尽裂;有寒光闪烁、冰凉坚硬的九节钢鞭,一鞭下去骨裂筋断,瞬息而成废人。姬令没有选择前两者,他将手伸向一条软鞭,粗看平平无奇,细看却见牛毛般细密的银针遍布,可想见其剥皮刮肉、刺骨入髓之能。
他握着长鞭走到李怀济面前。他把鞭身往下一抖,密密麻麻的细针便次第舒展开来,其上冷光粼粼流动。
“李怀济,”姬令道,“你还有一次求饶的机会。只要你肯向我哀求,坦白你自私自利、阴险伪善的真面目,我便饶你一命,用他们换你平安。”
李怀济无声闭眼。
姬令冷笑一声。他转身踱步,声线冰寒:“既是如此,那便好好数着。两百鞭若少一下,那柳、卢两家——”
唰的一声鞭啸响起,长鞭挥出凌厉的弧度。剧痛紧接在胸口炸开,伴随着入肉的闷响。李怀济闷哼一声,额间立时渗出冷汗。他的胸膛艰难起伏,钻心麻痒跟着席卷上来。
这一鞭几乎就快要了他的命。他的视线模糊、头晕反胃。但他没有发出半句求饶,只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颤抖的字:
“……一。”
姬令握着长鞭的手隐约发颤。他咬牙回眸望向那个刑架上的人,其胸前鞭痕青紫渗出细密血珠,却仍旧没有一点求饶的意图。这让他愈发怒火中烧,只一心想揭穿这人的真面目。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讲话,只再度扬手,迅猛挥鞭!
“——呃!!”
剧痛再袭,李怀济浑身剧颤。疼痛从鞭痕蔓延全身,又浸到骨缝里化成寒意。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浑身上下都牵扯起阵阵疼痛。他的眼睫滴落冷汗,声音也虚弱难辨:
“……二。”
姬令举起长鞭,再度蓄力。第三道鞭刑炸响,李怀济忍不住痛呼出声。姬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时间只闻连绵不绝的鞭啸。接二连三的疼痛自身前炸开,教人欲昏欲死,恨不能咬舌自尽。
但李怀济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他咬着牙记着数,不曾有一次中断。
“……三。”
“四……”
“……五……”
……
姬令的四肢发冷,手掌也开始颤抖。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求饶,明明只要开一句口。柳、卢两家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再多条人命哪比得上王爷生死?还是说此人已经伪善到这个程度,就算到这种境地还在装模作样?!
姬令咬着牙又挥一鞭,李怀济却已没了颤抖的力气。他身前纱衣已尽数碎裂,胸前腹上没有一片好肉。他低垂着头颅,胸膛微弱起伏。鞭刑带来的疼痛过于剧烈,以至于到极致竟已是麻木。失血过多让他只觉头晕目眩,他的脑海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思绪,只记得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十。”
姬令忽觉有些害怕。他上前几步攥住人头发,把头脸提起来正对自己。他咬牙切齿地道:“求饶啊!!只要你求饶,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允你继续做我的贱奴。你不需要再管什么柳家卢家,也不需要再受什么鞭刑。你只需要做好我唯一的贱奴,我会好吃好穿,都赏给你,再也不教你挨饿受冻!”
李怀济艰难地掀起眼帘。他的气力只够支撑眼睫半睁。他的瞳孔已经涣散没有焦距,声音虚弱得要屏息才能听清。
“……继续。”他说,“继……续……还、有……一百、九、十……”
姬令仓皇地后退数步,他看到那人的头颅低垂下去。对方身前血肉模糊似一块烂肉,明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却让他莫名觉得胆寒。
几乎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弃下长鞭。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握紧鞭柄,冷笑道:“你想死,是么?”
李怀济一动不动。
“……那我就成全你。”姬令道,“两百鞭,一鞭都不少,你老老实实受完,我保柳、卢两家周全。”
静谧的刑室内,鞭啸又起,一声接一声,没有半点停顿。李怀济的声音已经不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姬令咬牙切齿的话语:
“十三。”
“十四。”
“……十五。”
……
“大人!!”伴着扑通跪地声,有庶仆的哀求响起,“您忘了大夫说过,最多三十鞭,三十鞭后,神仙难救!!”
“慌什么?”姬令抬眼一瞥,“这才二十五。”
“……”庶仆张了张嘴,看了眼刑架上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又望向姬令手里鲜血淋漓的长鞭,犹豫半晌,终究没再说话。
姬令挥完最后五鞭,将长鞭往地下一掷。他声音疲惫:“拖下去医,医不活要你们的命!”
“……是……”
姬令的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刑房外走去。他的身影东倒西歪,逐渐消失在耀目的雪色里。
第16章 哺药
相府偏院灯火通明,十分忙乱。
仆役如水般涌进偏院,又着急忙慌地涌出。
伴随着一盆盆鲜红的水抬出院落,大夫嘶哑而又疲惫的声音响起:“丝帛!草药!!我来为他扎针,你来给他上药……小六子!!”
“诶!!”学徒的声音响起。
“你去给他灌药,就那一剂最猛的,想尽办法撬开牙关,给他强灌下去!!”
“师父……”学徒怯怯地道,“您不是说过那是虎狼之药,只吊性命却伤根本,非急危重症不可用——”
“现在还不够急危重症!!”大夫嘶声怒吼,“人都要在鬼门关转三圈了,还管什么根本!!给他灌下去,两碗都灌,否则你我要死无葬身之地,走不出这座府邸!”
“……是、是。”学徒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徒儿这就给他灌药。”
窸窣的声音以后,是惊呼中夹杂着怒骂:“他怎的全部哕出来了!再来一剂,速速给他灌下去!!”
学徒欲哭无泪:“师父,再来一百剂也没用,根本就灌不进去。灌什么他吐什么,这压根就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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