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把目光从黑沉的窗外收回来,投向榻边跪坐的人。对方白皙的脸颊距床沿不过咫尺,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碰到的位置。
他的食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更多的举动。
他望着对方那双透澈的眼睛,轻声问:“无咎,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睁大了眼,似乎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得更明确了一些:“姬无咎,跟着我,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的瞳孔震颤,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双眸很快漫出一层水色,艰难地哽咽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会后悔么?”云栖轻问。
姬无咎闭着眼摇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睫一路滑下脸庞,流下濡湿的痕迹:
“我不会后悔……我怎么会后悔……能一生一世侍奉先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云栖抽出手来,覆住对方的手。他另一手伸到对方下颌,把人的脸颊轻轻托了起来。他凝视着这张湿漉漉的面庞许久,忽而俯过身去,噙住了那双湿软的唇。
呼吸交错,津液交融。两人从榻边吻到榻上,从穿戴整齐到衣冠不整。姬无咎动作一顿,要撑身下床去灭烛,云栖却揽住他的腰,轻声道:“来罢,无咎,我想……看看你。”
姬令颤抖的手解着衣带。
他知道自己这副残躯上都是什么。
那是鞭刑曾留下的瘢痕、流放曾磨出的厚茧,还有他每个深夜因为自责,而划上的一道道伤痕。
但他知道云栖想看,而这想看代表全然的接受。即便这个接受不是来源于李怀济的灵魂,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死而无憾。
衣衫滑落下去。他看到云栖震骇的神色。对方刚要张口,他就俯身下去,吻住了对方的唇。
气息灼热,肌肤相贴,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相拥无间,向对方袒露了全部的自己。
云栖不太能行。他的眸光漫无目的,一呼一吸都是凌乱的节奏。姬令游刃有余地吞噬着他,为他带来一波比一波,更为愉悦的浪潮。
姬令撑身下榻时,云栖已经靠在床头半昏半睡。他睁开惺忪睡眼望着人忙前忙后,打水为他擦洗又才默默清理自己。
他的目光从人清瘦的脊背下移到纤细的腰肢,再往更下面看去。看到人细长的手指时,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挪开,又静默无声地一点点挪了回去。
这一回,他看向人的足趾。顺着洁白的肌肤往右,他看见了修匀合度的足弓。再顺着足踝往上看去,他望见如瀑黑发遮掩下若有若无的图案,再定睛一看。
——那竟是一瓣柔美的昙花!
第59章 忘忧
——昙花!!
云栖神魂俱震,如遭重击。
他耳畔嗡鸣,天旋地转,险些跌下床榻。
他仓皇扶上床沿,才勉强稳住自己。他艰难地深深吐息,试图让头脑恢复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梦中所见,竟会与现实重合?
那瓣昙花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为何纹在姬无咎的脚腕上,又为何出现在自己梦里?
姬无咎究竟是什么人,又与自己从前,到底有没有关系?
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涌,云栖缓慢地眨着眼想看得更加真切。对方却已察觉到他的异常,起身快步走来,一手托着他后背焦急地问:“先生,您怎么了?!先生!!”
“……无妨。”云栖声音嘶哑,“有些目眩……歇息片刻便好。”
姬无咎却并不放下心来,而是抬手来试他的额温,又寻出药丸喂他服下。待看到他呼吸平稳面色也稍复正常,才无声舒了口气。
云栖不敢再看他的脚踝,只目光游移着状似无意地问:“无咎你脚腕上那个,是……”
姬无咎身子一僵,随即强笑道:“是娘亲为我纹绣的。当时无咎年幼,许多事已模糊不清,也不记得具体经过了。”
“这样啊……”云栖点点头,又道,“我倒是觉得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姬无咎面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道:“兴许是先生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吧。为后代纹绣图样,在异族之中屡见不鲜。昙花纹样,也并不稀奇。愈是往南,则与异族往来愈频,想必先生便是无意中瞧见,这才记在了心里。”
云栖眉间微蹙,追问:“异族?”
“是啊。”姬无咎道,“我母亲源自南部异族,却并不知究竟是哪一支……她从未主动提起,我也不便追问。”
云栖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道:“我知道了。今夜辛苦无咎,天色已晚,无咎你……”
话说一半,他又倏然而止。两人之间才发生了那等事,他实在说不出口要把人驱赶出去。
可若是睡作一处,阿肆必会起疑。他并非没有看见阿肆对姬无咎的厌恶与提防,即便要挑明此事,也当徐徐图之才是……
正思虑间,便听得姬无咎道:“先生若无有不适,无咎这便退下了。”
云栖一时哑然,有些犹疑地道:“你不……”
“不了,多谢先生。”姬无咎披衣起身向他一揖,扬起一个微笑,“能侍奉先生,是无咎的荣幸。先生夜里浅眠,无咎不好打扰。先生若有吩咐,再唤无咎便是。先生的偏爱和宽厚,无咎都放在心里。”
语罢,他抬头再看云栖一眼,便转身迈步,收拾东西离去。
云栖整夜未能安眠。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姬令孺慕的眼神,时而而又闪过那瓣若隐若现的昙花。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世间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而所谓异族,自己也从未往来过。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决定把阿肆叫来问问。
阿肆立在床前,身形笔直,姿态恭谨。云栖打量他许久,轻声唤:“阿肆。”
“属下在!”阿肆立刻抱拳。
仍旧不能习惯对方一惊一乍的态度,云栖一时无所适从。半晌才道:“你曾说你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子,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阿肆不假思索。
“属下是否应当听从于主子?”云栖问。
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阿肆露出犹疑的神色,片刻后道:“是。”
“那我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是给也不给?”云栖又问。
阿肆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要给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只问你能不能给我实话,旁的解释,我不要听。”
阿肆沉默下来。
云栖望着他低垂的头颅,又放缓声线:“阿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数载以来,你对我的看顾照护,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属下应当做的。”
“可我不明白,你无论任何事都对我予取予求,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可以毫不顾惜。但为什么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却总是缄口不言?”
阿肆不说话了。
“我不愿以无端的恶意揣测你。可每当提及过去时你的神态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有事隐瞒于我。”
阿肆的双拳无声攥紧。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肯要我知晓过去的一切?”
房间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这静默久到云栖都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他刚要继续出言,就听得暗卫声音嘶哑道:“先生,那些事,是你主动要忘记的。”
云栖神情一怔。
阿肆垂着眼睫,声线哽咽颤抖:“是您嘱咐我,既然已经选择忘记,就再也不要想起来。”
云栖的手攥紧了被褥。
“先生。”阿肆缓缓抬起眼帘,露出通红一片的眼眸,“您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过去?属下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那是一段只有痛苦的回忆,那是一段不值得您挂念的回忆。您就这样顺遂平安、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是啊,难道不好么?
云栖神情怔然。
而今自己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之不尽的财宝,还有温柔体贴的床伴……难道不好么?
他楞楞坐在原地,暗卫也久久没有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里,他忽然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么?”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是否仍是过去的那人?
暗卫所效忠的,究竟是从前的主子,还是现在的云栖?
无咎爱慕的,究竟是从前的那人,还是现在的先生?
云栖想不到答案,这疑问让他迷茫、自弃、不知所措。
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美好,是否都是因为以前的自己?
可失去记忆的自己,究竟是从灰暗过去里新生的旧人,还是从死亡里爬出的另一个灵魂?
云栖无法回答,暗卫也无法回答。因此他在一向坚定不移的暗卫脸上,也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属下来说,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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