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_风色寒【完结】(60)

  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

  原本他得过且过、乐安天命。

  可当看见无咎脚腕上的昙花,当现实与梦境重合,他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偷,窃取了旁人的快乐,而抛弃了所有的痛苦。

  可痛苦与快乐难道不是相辅相成,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看见他迷茫的神情,暗卫上前半步。

  对方攥住他的手,低声开口道:“先生,就算属下求您……您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么?”

  云栖木然与他对视:“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暗卫不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要寻求一个意义。

  在他暗无天日拼杀的那些年里,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可这个意义对主子来说似乎非比寻常,而主子所看重的东西,自然也是暗卫需要守护的东西。

  “……忘忧。”因此阿肆说。

  云栖一怔。

  “忘忧。”阿肆又重复一遍。

  “您所服下的那东西,叫做忘忧。

  “没有旁的任何功效,唯有一样,那便是忘记一切忧愁。

  “曾让您痛不欲生、牵肠挂肚的东西,随着这颗药吞服而下,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彻彻底底。”

  在一片寂静之中,暗卫的声音就像重锤,击上云栖的心口:

  “先生,寻常人服下忘忧,至多是遗忘挚爱至恨、恩怨情仇。

  “可您就连身份地位、知交旧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身份带给您的只有痛苦,连带着与之俱来的一切,无论是您的亲人、您的故友、您的部下,还是您的仇敌。

  “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想一切?如果换作属下,属下宁愿永远想不起。”

  云栖颓然坐在原地。

  暗卫早已离去,徒留他一人待在房里。

  他的神情恍惚,一手紧紧攥着衾被,指节已经彻底冰凉,却始终毫无所觉。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云栖始终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阿肆照顾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又悲伤地注视着他。

  姬无咎则大不相同,关上房门跪到榻边投来时,是一种全无保留的倾慕神态。

  云栖垂眸与他对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无咎,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无咎一怔,随即道:“先生是一个悲悯良善、心怀天下的人。”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又何来什么心怀天下?”

  “可先生您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大胤?”

  “我的绵薄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过传授几个字而已。”

  “可是先生,劝人向善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更何况……”

  “更何况?”

  姬无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眸中浮起的水色。

  云栖注视着他,看他颤抖的睫毛,尖削的下巴。

  他忽然轻声道:“那无咎,你又仰慕我什么呢?”

  “你说心怀天下,这世间愿为黎庶投身效命者,不知凡几;

  “你说一见钟情,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令人一见折服的风姿;

  “你说为名为利,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执意留在我身边?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为什么又会落泪?”

  姬无咎浑身一震。

  他立时抬眼看来。

  他的面上都是无措的神色,泛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慌乱的情绪。

  云栖一手抚上他脸颊,轻声问:“你爱慕的是我么?还是那个从前与你相识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先生?”

  姬无咎睫毛一颤,立时落下泪来。

  他把自己埋进云栖的掌心,颤声哽咽道:“没有分别。先生……这没有分别。”

  “无咎爱慕的是您,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只要您是先生,无咎便愿为您赴汤蹈火、献上一切。”

  心中疑问得到间接的回答,云栖却并没有松上半口气,反而觉得压了块大石。

  他把手缓慢从人脸上抽离回来,神情麻木地道:“……可我不是他啊。”

  “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性情。

  “我没有他的经历,更没有他的风姿。

  “你所爱慕的只是一个过去的人,而我只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寄生的幽魂野鬼。

  “我并不值得你爱慕。我只是一个安于现状、苟延残喘的教书先生罢了。”

  ——“不,您不是!!”

  姬无咎突兀地抬起头来,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环住云栖的后腰,仰着首流着泪哽咽道:“您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咎的先生!”

  “无论您是爱无咎也好,恨无咎也罢,无咎都心甘情愿承受!

  “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往事……再让自己烦忧。”

  云栖静静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抚上人的后脑,俯身下去,让对方的眸中盛满自己。

  “那你现在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

  “我只是云栖,不是你的先生,也不是你想要追寻的,过去的某个人。”

  云栖第一次吻上姬无咎,以一个主动的姿态。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愕惊喜,以及迅速漫溢而出的泪光。

  他托着人软下的身子放在榻上,然后一件一件褪去了衣物。

  这是一具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躯体,让他犹豫不决、彷徨不前。

  “……先生……”姬无咎面颊绯红,眼波如水凝望着他。

  可他却忽然无法直视,倏然止住动作。

  在人诧异的眼神里,他一件又一件,穿戴起已经褪下的衣物。

  他不忍回首去看对方,只道:“无咎,我认为我应该想清楚……我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

  姬无咎坐起身来。他的面色发白:“……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给我三日,三日光景,我会想个清楚明白。届时,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选择浑噩的幸福,还是清醒的痛苦?

  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决定。

  在遇见姬无咎前,云栖选择前者。他认为就这样日复一日悠闲度日,也并无什么不可。

  可遇见姬无咎后,云栖开始摇摆。他逐渐想要思考存在的意义,厘清爱恨的原委。

  他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不想那些毫无保留的情感,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

  他是一个新生的灵魂,与过去没有半点瓜葛。

  那这些爱也应当因为现在的他,而不是过去故人的影子。

  当他步入阿肆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对方哀伤的神色。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只伸出手道:“给我罢。”

  阿肆动作缓慢,极为迟缓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到他手里。

  就在他想要抽回手时,却被人倏然攥住。

  “先生。”阿肆声音颤抖,“到底为什么?!就这样好好的不好么?就算知道了过去的一切,您也依旧无能为力!”

  “可我不想对不起自己!”云栖道,“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享受着你和无咎的好,那么跟霸占鹊巢的鸠鸟有什么分别?!”

  “可我们不觉得!”阿肆面色焦急,“您顺遂安乐,就是我们最大的期望!”

  “可这并不是我的!”云栖道,“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浑噩的幸福!”

  房间内一时静默。阿肆无力地垂下手,问道:“是因为无咎么?”

  云栖神情一怔。

  “是因为姬无咎么?”阿肆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是因为他,所以你才想知道以前的过去么?”

  “……我……”云栖一时哑然。

  “先生,如果您真的对那无咎起了什么心思,属下劝您就不要打开这个匣子。

  “否则而今的一切都将是镜中月水中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肆的声音一直在心间回荡,哪怕云栖回到房内都久久不绝。

  他隐约可以意识到这个匣子将打开的是什么。

  可他更无法拒绝触碰过去的一切。

  是怎么样的痛楚让他选择全部遗忘?

  是怎么样的往事让阿肆闭口不言?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姬无咎恋慕倾心?

  只有打开匣子,这个人才完全是他自己。

  咔嗒一声轻响,匣盖被缓缓揭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圆润药丸,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他用两指捻起,身躯战栗起来。

  他竭尽全力才把东西放入口中,喉结滚动几度,勉强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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