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撕碎他们!”
“你才是先生最喜爱的宠物!”
“把那群贱人的眼珠缝成抱枕送给先生!”
另一半却冷漠地俯瞰着这场荒诞剧:
看啊,又一个清醒着发疯的傻子。
记忆碎片突然翻涌——
雪白实验室里闪烁的电极。
灌入气管的冰蓝色药剂。
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笑着说:
“看这小怪物,被电击时哭得多漂亮。”
她突然低笑起来,裙摆的蕾丝随着颤抖层层绽开。
——既然逃不出牢笼。
——不如把锁链变成首饰。
——就让她在清醒中沉沦……
“先生~”她甜笑着加入跪拜的行列,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巫雾的手背,“要尝尝新烤的曲奇吗?”
……
巫雾看着脚边四个如痴如醉的疯子,灰眸中闪过一丝倦怠。
——太容易了。
容易得令人作呕。
就像他前世那些狂热的读者,只需一个微笑就能让他们赴汤蹈火。
人类的崇拜,从来都是如此廉价又无趣。
“滚。”
他一脚踹开缠得最紧的【画家】,精神力如潮水般抽离。
现实世界的舱室内,银发青年倏然睁眼。
月光透过舷窗,照在角落那具未完成的鲛人人偶上——
流线型的脊椎骨泛着冷光,半成品鱼尾的鳞片还未来得及抛光,但已能看出塑造者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
巫雾踱到床边,指尖拂过整齐码放的魂纸。
纸面在他触碰的瞬间泛起涟漪,仿佛在渴求故事的滋养。
“这次就写……”
他忽然想起记忆碎片里里【裁缝】破碎的眼神,【设计师】崩溃的颤抖——
钢笔突然蘸满墨汁。
《被肢解的神明》
——一个关于鲛人亲手缝合自己残躯的故事。
……
南中国海的深夜,月光像被打碎的镜子散落在海面上。
在这片被渔民称为“人鱼冢”的海域下方三百米处,一座由沉船骸骨和珊瑚构筑的巢穴中,海萝正在清点它的收藏品。
七具人类骸骨以跪拜的姿势环绕在巨型砗磲周围,每具骨骼的胸腔里都栖息着一只发光的水母。
这些是海萝三百年来最满意的作品——
他们的喉骨完整保留了死亡瞬间的颤音,当洋流经过时,会发出风铃般的声响。
“咔嗒。”
一块鳞片从它残破的尾鳍上脱落,在海底细沙上砸出浅坑。
海萝伸手抚过腰际狰狞的伤口,蓝紫色的血液仍在渗出,将周围海水染成浑浊的靛色。
三天前那艘万吨货轮的螺旋桨几乎将它拦腰斩断,现在伤口边缘的肌肉正不自然地蠕动着,像有无数蛆虫在皮下钻行。
鲛人族的再生能力正在生效,但速度太慢了。
海萝的指尖划过收藏品们光滑的头骨,突然暴怒地捏碎了其中一颗。
碎骨从它指缝间飘散时,寄生在胸膛中的发光水母惊慌逃窜,在幽暗的海底拖出七条荧光轨迹。
饥饿感像海葵的触手般缠住它的内脏。
海萝知道,要完全修复这样的重伤,至少需要两个成年人类的血肉。
岩壁上生长的海月水母察觉到猎食者的气息,本能地收缩起伞盖。
这些半透明的生物是鲛人族的急救良药,它们带有剧毒的触须能刺激细胞疯狂分裂。
海萝粗暴地扯下三只最大的水母,伞盖在它掌心破裂时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粘稠声响。
第一根触须刺入伤口时,海萝的脊椎像被电击般反弓起来。
它的声带震动着发出高频尖叫,附近礁石上的藤壶应声爆裂。
水母毒素顺着血管流窜,所到之处皮肉如同沸水般翻滚。
新生的肉芽像珊瑚虫般从伤口边缘探出,互相缠绕着编织成新的组织。
“呃啊……”
海萝的指甲在砗磲表面刮出五道深痕,珍珠母层下渗出乳白色体液。
剧痛让它的记忆不断闪回三天前的狩猎——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副临死前爆发出的惊人力量。
人类的手指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它鳃盖下的动脉,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对方镜片上的画面,此刻随着痛楚一遍遍重播。
第二只水母被按在裸露的脏器上时,海萝的眼泪凝结成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海底。
这些浑圆的痛苦结晶中,有一颗特别大的卡在了它的鳃裂里。
鲛人族的传说认为,带有血丝的珍珠会诅咒拾获者,就像此刻海萝脑海中翻涌的某个记忆。
……
三百年前的满月夜,幼年海萝被渔网缠住了尾鳍。
尼龙绳深深勒进鳞片,它在海面扑腾出的水花引来了鲨鱼。
就在背鳍划破月影的刹那,有双人类的手扯开了渔网。
“快走!”
那个渔夫的手掌粗糙温暖,虎口处有道十字形的疤。
海萝的尖牙本能地刺入对方左手小指,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它看见人类的眼睛——
像两粒泡在米酒里的黑枸杞,瞳孔边缘泛着奇异的蓝环。
第16章 海萝
记忆在这里断裂。
水母毒素引发的幻觉中,海萝看见自己当年咬下的断指正在海底某处珊瑚丛中化为白骨。
而现在第三只水母的触须正钻进它的脊髓,新生的神经像被烙铁灼烧般疼痛。
它的尾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节节延长出苍白的软骨。
当缝合进行到第七天时,海萝的新生尾鳍已经长出浅色鳞片。
这些半透明的鳞甲脆弱如蝉翼,每次摆动都会剥落几片。
收藏室里的骸骨们最近异常活跃,特别是第七具——
那个十九世纪传教士的骨架,每当洋流变化就会发出管风琴般的共鸣。
满月再次降临那夜,海萝感知到水压的微妙变化。
有艘木质渔船正经过这片被所有航海图标注为“魔鬼三角”的水域。
它新生不久的声带开始发痒,这是鲛人族狩猎本能在苏醒。
海面之上,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林舟正在记录水质数据。
他的科考船三天前遭遇风暴,现在正靠着备用发动机缓慢航行。
当月光穿透云层的刹那,林舟听见了某种介于鲸歌与女高音之间的声音。
“这是……”他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在观测日志上晕开一片蓝墨。
视网膜上突然浮现出无数发光水母的幻影,等视野恢复时,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
船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划擦船板。
渔船撞上暗礁的震动传到了海底。
海萝像箭矢般冲向声源,新生的尾鳍在身后拖出一条珍珠母色的光带。
当它的利爪扣住落水者肩膀时,突然僵住了——
这个人类右手无名指上的疤痕,与它记忆中的十字形完全吻合。
林舟在缺氧中产生幻觉。
他看见抓着自己的生物有着少女的面容,而下半身是布满伤痕的鱼尾。
更诡异的是,这个怪物眼中正大颗大颗地滚落珍珠,其中一颗卡在它腮边的鳞片间,泛着淡粉色的光。
“三百年……”海萝的声带振动着人类无法理解的低频。
它的指甲悬在林舟眼球上方颤抖,收藏室里突然传来七重唱般的共鸣。
那些被精心保存的骸骨正在发出警告,最古老的几具甚至开始诡异地摆动下颌。
林舟的氧气即将耗尽,毛细血管在面部破裂,细小的血珠像红珊瑚虫般漂浮。
海萝的鳃盖剧烈开合,某种违背本能的冲动让它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鲛人的蓝血涌入人类口腔的刹那,林舟残缺的小指突然抽搐——
那里正是三百年前被咬断的位置。
当海萝把昏迷的人类推上海面时,它全身的伤口同时迸裂。
违背天性的代价来得如此迅猛,新生鳞片像秋叶般纷纷脱落。
它跌跌撞撞地游回巢穴,身后拖曳的血迹引来了成群的黑鳍鲨。
珊瑚洞里,海萝用沉船残骸中的铁丝缝合腹部伤口。
生锈的金属穿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最痛苦的缝合在心脏位置。
当铁丝穿透胸骨时,海萝呕出一串珍珠。
其中最大的一颗里面,好似凝固着半截人类断指。
这颗“珍珠”滚到骸骨脚下时,整个收藏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发光水母同时熄灭了荧光。
黎明前的海水最是冰冷。
海萝蜷缩在砗磲里,看着自己新长出的尾鳍——
这次是纯粹的漆黑,边缘却缀着珍珠母色的光点。
它的声带完成了最后的蜕变,现在能发出更复杂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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