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某夜,主人被急召入宫。
皇帝喝得烂醉,将密折摔在他脸上:“这些刁民竟敢联名上书!”
我看清了奏折内容——江淮流域决堤,十八县颗粒无收,而皇帝新纳的妃子正在用赈灾款修建温泉别院。
“十七号,把这些带头闹事的,全处理了。”皇帝醉眼朦胧地指着名单,酒气喷在主人脸上,“特别是这个柳青天,朕要他全家的舌头穿成串送进来。”
暴雨如注的夜晚,主人站在柳御史家的庭院里。
透过纱窗,他看到清瘦的文官正在教幼子临摹《兰亭集序》。
当我的刃尖刺入文官后背时,一段记忆突然冲进我的感知——主人被卖进宫那年,也有个书生模样的男人给他买过肉包子。
文官倒下的瞬间,里屋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爹爹,我这个'永'字写得可好?”
那夜主人带着九条舌头回宫复命。
皇帝正用金筷拨弄着舞姬的肚脐,见状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好刀!”
我感受到主人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当他跪着退出殿外时,表情依然完美如面具。
转折发生在腊月祭天大典。
皇帝突发奇想要微服私访,结果在赌坊被认出,遭江湖人围攻。
主人为皇帝挡刀时,我的刃身与一柄淬毒短刀相撞。
毒刃划破他右手经脉,虽然御医全力救治,那只手再也不能稳定地握刀了。
养伤期间,主人常常整日凝视着废掉的右手。
有天深夜他突然将我拔出鞘,刀光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
我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那些被暗杀者的脸在记忆中翻涌,孩童的哭声与皇帝的狞笑交织,最终都化为墙上一道道凌厉的刀痕。
惊蛰那日,老太监带着御酒来到暗卫司。
主人安静地听完圣旨,叩首谢恩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当毒酒斟满白玉杯时,我疯狂震颤试图预警,但他用左手轻轻按住我的柄首——这是三年来我们最接近交流的时刻。
“十七号。”老太监突然压低声音,“柳御史的幼子,老奴送去南边了。”
主人瞳孔微微扩大。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最后时刻突然将我出鞘半寸。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刃身上映出我们共同见过的无数张脸。
当剧毒开始发作时,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晰链接——
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被父母卖掉那日街角的槐花香,暗卫营里第一个朋友的尸体,周大人案头的糖人模具,还有柳家孩童那句“爹爹我这个永字写得可好”。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主人突然对我露出微笑。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疯狂吸收着他溃散的意识,直到御前侍卫来收尸时,突然听到“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觉醒,一道无形的联系在虚空中结成。
他们把我擦净送回武库,没人注意到刃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纹。
每当夜深人静,我就能感知到皇宫各处的情绪波动:新来的十八号暗卫在噩梦中啜泣,失宠的妃子将白绫抛过房梁,而年轻的皇帝正在寝宫用金刀剖开活人的胸膛取乐。
我静静等待着。
等下一个能让我完整苏醒的主人,等一把能烧毁这罪恶宫殿的火。
玄铁打造的刃身在月光下泛起微光,那道金纹如活物般缓缓流动——十七号的灵魂碎片在我体内低语,而更多的暗卫亡魂正在地底呜咽。
第57章 匕首——柒夜
宁亦舟的指尖轻轻抚过漆黑匕首的刃脊,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少年垂下眼睫,忽然笑了。
“该叫你什么呢?”他轻声问,指腹摩挲着刃面上若隐若现的暗纹,像是在抚摸一只警惕的猫。
「柒夜。」
清冽的少年音在黑暗中荡开,带着几分久远记忆里的稚气。
那是曾属于某个暗卫的嗓音——十七岁的夜,十七岁的刀。
宁亦舟的瞳孔微微扩大,随即漾开一抹粲然笑意。他屈指轻弹刃尖,发出“叮”的清鸣:
“好啊,柒夜——”
少年与黑刃的影子在暗室墙上交叠,仿佛跨越时光的击掌。
……
宁亦舟眼睛一亮,突然凑近漆黑匕首,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
“柒柒~”他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戳了戳刃面,“教我招式嘛~”
柒夜:「……」
匕首明显僵了一瞬,黑雾缭绕间,一个身影缓缓凝结——
黑衣少年垂首而立,身形修长如竹,比宁亦舟高出小半个头。
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宁亦舟的呆毛瞬间竖起:“……”
可恶!为什么连器灵都比他高!
柒夜似乎很不适应实体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先学「瞬封喉」……」
少年结结巴巴地比划着,从袖中抖出一柄漆黑短刃示范,动作却行云流水,与腼腆的模样截然不同。
宁亦舟捧着脸蹲在旁边,头顶冒出无形的猫耳朵——
哇!
又害羞又厉害的器灵!
好好玩的亚子!
……
柒夜垂着眼睫,苍白的手指轻轻翻转,漆黑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瞬封喉」……」少年器灵的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重在快与隐蔽。」
它微微侧身,示意宁亦舟观察自己的手腕:「匕首藏于袖中时……」
柒夜的手腕忽然一抖——
“咻!”
宁亦舟甚至没看清它是如何出刀的,只见寒光乍现,三米外的木桩上已多了一道寸深的刻痕,切面光滑如镜。
「出刃前……」柒夜的声音依旧温吞,手上的动作却凌厉如电,「不能让对手察觉。」
它放慢速度重新演示:小臂肌肉微微绷紧,腕关节以诡异的角度翻转,匕首从袖中滑出的刹那,指尖轻推刀背——
“嚓!”
这次木桩上的刀痕更深,几乎贯穿整个截面。
宁亦舟眼睛亮得吓人,一个飞扑抱住柒夜:“柒柒!”
少年把脸埋在对方肩上乱蹭,“你是唯一一个会放慢教我的器灵!”
柒夜浑身僵硬,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等、等等……」
黑衣少年耳尖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太、太近了……」
宁亦舟:嘻嘻,好玩。
……
宁亦舟识趣地松开手,后退半步——
柒夜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再抱下去,他怕这害羞的器灵真会一匕首送他归西。
“再来。”宁亦舟甩甩手腕,重新握紧匕首。
柒夜抿着唇站在他身后,苍白的手指突然扣住他的腕骨——
「角度。」
黑衣少年带着他的手向前一送,匕首划出锐利的银线。
宁亦舟能清晰地感觉到,柒夜的指节如何引导他调整发力:
拇指压刀背,三指控平衡,腕骨绷如弓弦——
“咻!”
这次刀痕终于精准地落在木桩咽喉位置。
“太轻了。”宁亦舟皱眉甩手,之前使用长枪等重型武器的肌肉记忆让他的动作总带着劈砍的惯性。
柒夜摇摇头,忽然从背后环住他,冰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不是用力……”
黑衣少年带着他的手臂轻飘飘一划——
“嚓!”
木屑纷飞中,刀痕却比之前深了三倍。
……
宁亦舟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习。
柒夜望着暗室里挥汗如雨的猫猫,欲言又止——
少年已经连续练习了六个小时,手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黑衣少年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喊停——
「别管他。」云昭的九节鞭懒洋洋地搭在他肩上,「这小疯子就这德行。」
龙渊吐着烟圈,笑呵呵地补充:「等他累瘫了,自然会嗷嗷叫着要吃的。」
霜天抱枪而立,淡淡点评:「你教得太软。」
柒夜茫然眨眼:“可……教学不都该循序渐进吗?”
空气突然安静。
云昭想起自己动不动就把宁亦舟锁在雷霆结界里特训;
龙渊回忆起幻境战场中放出的那支亡灵骑兵队;
霜天低头看了看长枪上未化的冰碴——那是上次把宁亦舟钉在冰柱上留下的。
三个器灵默契对视,同时点头——
嗯,绝对是柒夜的问题。
太温柔了!简直有辱器灵风范!
……
“啪嗒——”
宁亦舟脱力地跪坐在暗室地板上,手腕颤抖得连匕首都握不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昭昭姐——”他拖着长音喊道,嗓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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