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对他再偏私也是做给齐鄯见看的,发现都发现了,已成定局,以李修宜的作风肯定要维持着虚假的体面,人一走才到了向他算总账的时候。
乐湛低头,“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你说怪谁?”
“怪齐鄯见,”乐湛笑着凑上去,“谁叫他长了双眼睛。”
李修宜面色沉郁盯着他。
乐湛不敢继续同他嬉笑,也肃了脸色,“我怕弄丢了坠子才随身带着,要不然你又怪我,而且要不是衣领这样低,我好好戴着怎么会掉出来。”
“谁都怪了一遍,就是赖不着你头上是吗?”
乐湛:“就是赖到我头上你也不舍得怪我。”
李修宜捏他的脸,“我真是对你太宽纵了,才养出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乐湛说笑间心思陡转,说笑间不着痕迹地插了一句,“反正再纵着我也是只剩下最后这两天了。”
其实他想问李修宜的是,就算被齐鄯见知道了,三月之期还是作数的,是不是?
李修宜虽然还在笑,一颗心却是冷下来,“你是一走了之了,给我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以为我这个皇帝是这么好做的?”
乐湛虚了一下声音,“错酿都已经酿成了,骂我也不济事了,况且齐鄯见对你那般言听计从,你警告过他一次,他那里还敢跟你作对,我走之后事态也就平息了,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话音还未落下,乐湛便被横过来按在李修宜腿上,他扶着雕金龙首回过头,一巴掌就落在他的臀上。
“知道错便罢了,还敢仗着朕的宽纵在这里顶嘴?这一回能压得住,下一回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李修宜是有些公报私仇的意思,他不满的只有乐湛时时刻刻惦记那三个月的事。
乐湛浑身一僵,痛倒是其次,就是这么大了被教训的方式还是打屁股,被当做三岁小孩的羞耻叫他抬不起头。
“我错了,哥,我错了。”
“错在哪?”
“不该……”乐湛想了一圈,“不该掉出坠子叫齐鄯见瞧见了。”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隔了一层纱,声音不算很响脆,但那闷闷的声力道也绝对不轻。
李修宜不说话,但是巴掌告诉乐湛,回答有误。
乐湛趴在椅上,“我不该麻烦你,不该惹事,不该叫齐鄯见发现。”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有一个能蒙对吧。
一巴掌上去。
乐湛手指扣紧,“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你就是单纯想打我!”
“再想不到了?”李修宜冷冷,“想不到哪里错了就挨着,十巴掌,自己数着。”
又是一巴掌上去。
乐湛屈辱道:“一。”
“二。”
“三。”
……
第62章 蜜月期7
后面被关了两天禁闭, 李修宜叫人看守着再不让他出去惹祸了,乐湛总算是老实了,放眼四下空廓寂寥,又回到了永乐宫时的日子, 不过就算是没有被看守起来他也不会迈出寝殿这个门了。
身份的秘密一旦泄露了一个口子, 好像不单是齐鄯见, 所有人都要知道了他的隐私了, 那些看过来的目光总觉得充斥着探究和不明意味的考量, 每当感到不自在的时候, 他都要将三月之期剩下的时间拿出来掰着手指数一遍。
随着盛夏的日头越来越烈, 他在邺城的日子也要接近尾声了,万事万物都遵循了荣枯的规律, 到达了制高点就要开始走下坡路, 越接近他所盼望的那一天, 心里反倒愈加不安了。
治心悸的药每天都在喝,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抗药性, 清醒的时间逐渐拉长了, 从前要昏睡八九个时辰, 现在掐指算了一算, 只需睡上七个时辰左右, 慢慢的也与正常人无异了。
回想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犯过心悸痛的毛病了,就是身上有些乏力酸痛, 不过也是小问题, 想来是用药的缘故, 没想到那山野出身的老乡医倒真有些能耐。
乐湛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废话, 谈庆公的能耐他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要不是他身上这番能耐,李修宜又怎么活得到现在。
倘若换做从前,想起来他必要愤恨不已,觉得若非是谈庆公多管闲事,李修宜也不会回来抢了他的位置。
可如今临要离开之前,那些前尘往事似是看淡了,也不再纠结他与李修宜之间是恩更多还是怨更多,反正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其余的都成了无意义的事。
这日的药刚喝下去之后,余光里飘起了一层一层黑色的水波纹,眨了眨眼晃了好几下,又立马消失不见了,想来是这两日睡得少了,被熬出幻觉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南郊的穿林风透过了西苑的格窗,裹挟点草绿的清香,还带了林间松木的味道,一同传进了熟睡的梦中乡。
这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闻到过,十三岁那年,南郊猎场。
先帝在世时酷爱围猎,众皇子们随御驾前往,正是一展锋芒的时候,都变着法子的讨父王欢心,乐湛无有所长,唯有骑射功夫在众皇子里见长,一到了草场骑上骏马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不再尾巴似的跟在李修宜身后。
春日草场坚韧苍绿,远处林木郁郁葱葱,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真是春猎的好时节,众位皇子身着劲装,颜色各不相同,远看一片姹紫嫣红,也算给春日添了些风采,皆勒马静侯,骏马在原地焦躁地来回换踏,口鼻中喷出热气,一声哨声响起,伴着几声长啸,众人策马而出,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四王李琰是除去太子之外最后皇帝宠爱的皇子,骑射也是皇帝手把手带出来的,自是不同凡响,他不屑看一眼草皮上放着那些充当活靶子的野兔麋鹿,立即调转了马头冲向树林深处,他瞧准了那只灰毛白点的狼王,搭弓上箭,倏忽间设想密林掩映的深处。
却不想裹挟风力的箭矢被半道射出来的羽箭阻了。
乐湛笑嘻嘻抢过他的猎物,“四殿下,咱们俩盯上同一个猎物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李琰仗着母妃得宠,舅舅驻扎蜀郡位高权重,总喜欢跟太子李修宜明里暗里对着干。
他要跟李修宜对着干,乐湛便要跟他对着干。
除了李修宜,李琰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何况是乐湛,冷笑,“看你能耐了。”
二人针锋相对,追着狼王深入密林,南郊草场的欢笑声也听不太清了,两箭并行穿透林叶,直直扎向狼王,一声困兽的哀鸣,两人立刻纵马奔去,只可惜李琰离得近些,乐湛又叫草垛阻了路,便落于人后了。
乐湛心思一动,目光落到李琰暴露出来毫无防备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搭箭。
李琰笑意漫上脸,踩住了马鞍,弓腰要捡起那匹唾手可得的猎物,忽闻风声从耳后传来,他着急躲避,脚下滑了一下便滚下马来。
乐湛慢悠悠地骑着马,颠着步子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猎物挂在自己马上,“谢四殿下相让,四殿下大气,我记得这回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乐湛拔得头筹,回到草场时可谓意气风发,额头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身姿挺拔清俊,少年人的面目不显得锐气,却鲜活而耀眼。
他彼时年纪还小,穿得一身鹅黄的圆领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当他将狼王献给皇帝,抬眼却对上父王那双阴沉不豫的双眼,方才的兴奋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懦弱无能的九王,小心翼翼道,“……父王。”
皇帝盯着他,四周的皇亲贵戚和文武大臣也盯着他,像是审判,好像他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乐湛惶恐地将目光投向李修宜,他没有参与围猎,只是坐在座上饮茶,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是和缓的,温煦的,不带有一点敌意。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修宜在自己身边加了一个圆席子,让乐湛坐到自己身边来,“你没做错。”
皇帝与朝臣之所以会是那个眼神,全都是因为乐湛长得太像他的母后了,年幼孩子气的面孔逐渐长开,脸颊肉消退了点,逐渐显出与阙氏如出一辙的明艳。
阙氏生在北狄,尤其擅长骑术,虽然没有人特地教过乐湛,但是骑射的本领好像是刻在他的血脉里被遗传下来的一样,方才策马而来的样子叫众人重又看到了一个翻版的阙嗟,故而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一听见哥哥说他没有做错,乐湛放下心来,他那时候不太能分辨清楚所有人对他恶意的缘由,但是只要李修宜说他没有错,那么他就是没有错的。
李修宜望向那叫羽林卫围起来的草场,绿草丰沛,精致规整,多了些故意而为之的痕迹便没意思了,他又道:“跟你没关系,是这片草场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该疾驰在更广阔的天地。
“这还小吗?”乐湛一知半解,“南郊的草场已经是邺城中最大的草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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