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宜微笑摇头,却不与他解释,“累了吗?”
乐湛背上渗了点汗,粘着不太舒服,但他还是摇头笑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跑一回马了,哥哥不知道刚才李琰被我射下马那副丧气的样子……”
他欢乐地吹嘘着方才的情形,故意将那成日里以挑衅李修宜为乐的李琰描述得多么狼狈惨淡,好给李修宜出出气。
但在那绘声绘色的笑靥下似是藏着一张沮丧难过的脸,如果拔得头筹的人是李琰,父王才不会是这种态度,他一定会高兴地拍着李琰的肩,赞赏道:“好!好啊!有父王之雄风!”
李修宜看透了他笑闹底下的痛色,并未露出多么解气的神色,而是捧住他的脸,手指摩挲两下,连同他当作遮掩的欢笑都心疼得露出几分哀悯之色,“哥哥不是在吗?”
乐湛原本尚且能忍住,李修宜偏要点破他,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叫父王看见了他这样软弱的样子,一定又要被训斥一顿,更惹了父王不喜欢他。
乐湛纵使有万般委屈,也必须往肚子里咽。他有些难以忍受地偏过头,揪住了什么东西,咬在屈起的手指上,闭上眼便以为眼泪不会再涌出来了。
李修宜吻了吻他的眼,舌尖钻进他禁闭的眼,去舔舐那颗漂亮的眼珠,那颗比南郊草场还要广袤澄澈的眼珠,是来自于天雍神山以北,晴阳蓝天底下被初融的雪水浇灌出来的草木。
十三岁的乐湛也不敢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心绪,他揣测着李修宜的喜好,为他塑造出一个完美有活泼的弟弟,为的是永远不被抛下。
他不能哭,在李修宜面前也不能哭。
乐湛咬得更死了,指尖深处丝丝血迹然在唇上,泄出了一丝痛苦的哀声,再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可以哭出来,”李修宜温声引诱,像是藏在深海底下诱导船夫撞礁的邪祟,“没关系。”
乐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李修宜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铃声,在他左侧的耳遍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每响一次,身体里压抑的痛苦便要冲破出来了,又像什么要被吞噬掉,他弓起腰,高高的昂起脖子,整个人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
一夜的梦魂惊颤,乐湛泻下一头的冷汗,身上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仔细去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七零八落的:“哥哥。”
为了听他唤这一声哥,李修宜停下来去抚他的脸,“叫哥哥做什么?”
乐湛又哭了两声,哀哀的,问什么也不答,只是一味地喊哥哥,这梦又长又不安稳,临近尾声了,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李修宜的声音,还有耳边那只细碎的铃铛有一下没一下的响,一时悠扬一时急切。
眼睛酸涩得难受,视线在眼前复明了,头顶是绛色走金的帐子,乐湛盯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梦到这些小时候的事。
李修宜脸出现在视野里,“哭了半天,终于是要醒了?”
随着他的动作,乐湛始料未及的腰弓得更厉害,险些生生折断了,酸痛感强烈到让他以为整个人要分崩离析了,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了一步,懵然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脸上。
刚才?不是梦?
发懵之际,脚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乐湛偏头看向架在半空的脚踝,那上面系了一只鎏金莲花铃铛的链子,做工细致到几乎看不出那镂空的莲花形是一只小金铃铛,连摆动的声音也是极度细微空灵的,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乐湛伸手要去扯。
“这东西精巧着呢,工匠费时两个月才做好,可别叫你一下扯断了,”李修宜拉过他的小腿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够着。
乐湛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你恶不恶心,趁我药效上来做这种事!”
李修宜将他按着狠狠吻了一下,撞破了唇,却是浅尝辄止,“是你睡梦里一口一个哥哥,若不给你便吵着要动手自.亵,怎么醒来就换了一副面孔?”
乐湛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刚要骂他胡说八道,残留的虚影闪上来,刚一张口又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喊了哥哥,还喊了很多次。
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终于想起来了,”李修宜托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视线向下,“自己看看,都像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企图放置没放置住,半夜摸过来偷吃一点,弟弟就这样悄无声息被吃了好几次,还以为是哥哥终于要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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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普雷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感觉是时候要把蒙灰的剧情抬上来了
第6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残夏的余威未退, 紧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浇灭了炉子的烈火, 地面上腾腾地冒着烟, 风里也含着燥热, 又添了几分曛曛热气。这场雨过后, 在秋暑真正到来之前天气就要凉爽不少了。
草场苍劲到了极点的浓绿里透出点难以为继的黄, 宣告着盛夏已经彻底滑入尾声。
自那日红消梦醒后, 乐湛眼睛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的水影覆盖的阴影一日比一日重, 不过不影响视物, 便也放任了没有管, 他也怕李修宜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帐宫里遗留了几样母妃的遗物, 除了那把腐朽的长弓, 还有一把北狄样式的短弯刀, 整体呈弯弧状, 刀剑上挑如新月, 上边刻着吉祥云纹, 缀着五色的宝石珠子与红珊瑚, 历经十数年岁月仍颇具一种冰冷凌厉的华美之感。
乐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里时时把玩, 好像面前站了个人, 面无表情做出劈刺的动作。
“娘娘, 陛下传您去一趟肇延阁。”
“不去。”乐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势更凶, 像是要将谁正法了一样。
“您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今日一过,此生再也无从得见故人了,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乐湛的手顿住,沉默了一阵,接着放下那把弯刀。
说来不怪乐湛身份泄露之后不爱出门了,行宫不似皇宫条条框框门禁森严,在面见皇帝的路上极容易撞上熟人,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样。
乐湛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就碰上刚从正殿议事出来的萧蒙,身后还紧随着几位文武大臣,他虽被关在深宫之内,但从李修宜越来越抽不开身,还有言语里透露出些微的消息,乐湛已经料想到了这是与北狄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萧蒙瞧见了他,躬身行过一礼。
乐湛摩挲着袖里那块玉佩,那是从他的亲弟弟手里得到的萧蒙的贴身之物,只要他想,这东西就能变成一把利刃刺向萧蒙,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让他再次站在制高点上进行所谓的审判和处罚。
他也躬身行过一礼,转身带着宫人前去肇延阁方向,再无前几日那般没事找事的嚣张。
萧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帘,旁边都是皇帝的眼线,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未提及此事,更不谈降罪,端看她如今这番表现便知是被皇帝教训过了。
皇帝训人的手段,从前在边郡军营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阁楼之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宫人说陛下还在正殿议事,让他自己在上面待一会,站在高处,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览眼底。
他倒也不担心以现在这副身份与程繇相见,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们单独见面,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掌控欲。
远处校场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操练,一个一个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水一般泻流交融,组成新的阵式,鼓声喧天,声音震得千山鸟飞绝,听得胸腔都跟着微微发出震颤。
阁楼之下,一个人影从大道上走过,穿的是一身交领窄袖短上衣,下着裤装,长发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气质干练利落,若不是乐湛与她早有相识,这么一看当真要迟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际遇和转变好像长过了一辈子,因着李修宜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会有一股湿冷的东西被一带而过,留下一道粘稠湿腻的印迹,恍然间又回到了头一回被强迫的恐怖恶心里。
李修宜就连让他得见故人,也只是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穷书生与崔小姐的故事,他以为他是那个穷书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强行断了李锦玉和程繇的婚约,拿自己作噱头,断绝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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