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乐湛不知道,他才是那个在城墙之内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穷书生早已奔着锦绣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见个人,正与人闲叙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顺着那直觉抬头看过去,但见一美人面露于墙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过来。
乐湛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现在这副模样谁又认得出来?
直白迎视的目光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墙头乍见,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开头,到了这里竟成了终笔。
到底是觉得这番相望不相识的戏码无趣,背过身避开了楼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他抵在矮墙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程繇方才还不确定,直到皇帝一露面,她瞬间意识到那人身份,五味杂陈的味道好像蚁虫在心头啃噬,她拱手向阁楼上的皇帝行臣礼。
李修宜的脸恰好背过乐湛,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抬了抬手,示意没这个必要。
乐湛的后腰撞在墙角,一把推开了李修宜,这些天的推却总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唯独这一次,神色冷峻,动作粗鲁,透过这层装束也能看出里头是个男人的芯子。
李修宜知他在恼什么,被强迫的人总是脾气大些,尤其是在看到从前的人还是从前的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些。
乐湛低头冷声:“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说完有要走的意思。
李修宜撑在他左右两侧的矮墙上,将他圈住,“现在看见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的献身也不算是全然白费。”
“只能说明你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乐湛抬眼看他,头顶华丽的珠翠,烈日反射的耀光再眼底一下一下的晃,“我不会感谢你的。”
始作俑者,即便打一巴掌之后再给他一颗甜枣,乐湛也绝对不会感激他,他最讨厌李修宜强迫他过后又居高临下给他一点施舍或是奖励的东西。
别人或许觉得帝王的宠爱无度,乐湛只觉得火大,他想要什么东西一定是他亲手抢来的争来的,而不需要谁来故作姿态地赏赐给他。
李修宜抱着他,“我也不需要你谢我。”
乐湛没有推开,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程繇为什么会在这里?”
行宫可以说是第二个小朝廷,暑热之际宫中燥热难耐,易发疫病,皇帝协同文武大臣迁居南郊行宫之中,程繇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没有道理会出现在这。
对于暂且不想让他提前得知的真相,李修宜轻飘飘一笔带过,“圣命难违,想让谁随驾不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
乐湛没有说话。
权侵朝野的感觉他也体会过,一道口令便可将百世门庭夷为废土,可如今成王败寇,他只能像从前那些匍匐于他脚下的人一样,匍匐在李修宜的权势之下,抬着头迎接他的赏赐。
“知道了。”
李修宜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欣慰笑笑,面容从未有过的和缓。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乐湛杀他两次眼也不眨,却愿意为了程繇豁出去,若说他们几十年的情谊比不上一个外人,李修宜不信。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是利益相关的敌对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乐湛真心将他当作至亲也不妨碍踩着他往上爬。
但程繇是隔离在这片权力场以外的净土,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扯,就算不为程繇献身,乐湛也不觉得李修宜会放过他,倒不如舍他一个人拉程繇出来,也算偿还了拖程繇下水的罪孽感。
还完了欠程繇的债,那么李修宜会怎么对程繇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就算程繇化作冤魂,第一个找的也是李修宜。
他所求的便是一个两不相欠。
李修宜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非要将程繇拉下水,将他们二人的利益关系也牢牢绑定在一起呢,乐湛知道了程繇为了前程背叛了自己,会不会像恨他一样恨程繇?
他开始期待了。
“走吧,该回宫了。”李修宜搂着他往阁楼下面走,“我一早便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狐狸尾巴的寓言的结尾,贪婪的小狐狸得到了那条梦寐以求的阳光般璀璨的尾巴,作为代价,他被山神娘娘抓回洞府,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他的狐狸洞,见不到他的朋友们。
从此以后,小狐狸和山神娘娘永远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第64章 昏君
“怎么了?”
声音响起来之前, 乐湛频繁地眨眼想屏退眼里的黑影,陈肖发现了不对,关切上前,“没事吧, 娘娘?”
他是皇帝委派的人, 时刻观察着乐湛的状态,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禀告上去。
乐湛不动声色看向旁边, “没什么, 风太大, 吹迷了眼。”
陈肖没看出端倪, 怕继续追问下去惹了他不快,便将过隙的那点奇怪按下。
“是, 已经到永乐宫了, 娘娘。”
乐湛抬头, 迎着正午的日头看过去, 东偏殿的高塔已经修筑完成, 背靠着深蓝到了极点的天际, 四层高塔檐角飞绝, 如鸾凤振翅, 直直挑向云端, 阁间匾额印着“栖凤”二字。
乐湛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陈肖头更低了, 造词遣句小心翼翼地,唯恐惹了他不悦, “是陛下的意思, 今日刚下令让太常总理皇后大婚册立及大婚的仪度, 这栖凤阁也是为……为皇后娘娘所建。”
李修宜要大婚了?
这荒谬的念头在乐湛脑子里过了一圈,片刻后又觉得荒谬的不是这念头, 而是觉得这念头荒谬的自己。
身为皇帝,他总有一日要纳后,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怎么会跟他有几日不正当关系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责任或者是义务呢。
“真够恶心的。”
李修宜明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纳后选妃的,为什么要强迫他发展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他可以转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像正常人那样婚娶,留他一个人在阴影里打转,看上去不可笑吗?
陈肖垂着头,不敢吭声。
乐湛注意到他,忽的一笑,“刚才那话就不必传达给陛下了,可以的话替我带句话,就说,我祝他帝后同心,宗庙永安了。”
*
兴许是与北狄摩擦日益严峻的缘由,今日早朝有人谏言,罕见地提到了拥有北狄血脉的齐王。
齐王先后两次弑君,罪大恶极,死后却未夺封号,也未曾冠以恶谥,实在是过于宽厚。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以卿之意,该当如何?”
“逆贼虽死,造成的祸乱危害至今,该赐其恶谥,枭首于市。”
不等皇帝发问,李锦玉第一个站出来不认同,“人事不再,时隔三月又拉出来开棺戮尸,又恰逢两国开战,此举未免有违大梁水载天德宽和待物之国训,又损陛下仁厚之威名,若是要以此鼓舞士气,只怕达不成目的还得不偿失。”
齐鄯见瞟了他一眼,想眼神示意他别出头,但被忽略了,也就只好坐视不理了。
李锦玉督办重建永怀宫有功,将作只是一个入朝的跳板,有东平王府在背后助力,又得皇帝青睐提拔,短短几月连跳数级,升任尚书令史,虽则官职不高,但进入尚书台在齐鄯见手下任职,也算入居枢要,有齐鄯见这个老师提点,日后向上晋升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皇帝看过来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就在李锦玉以为皇帝不会采纳之时,陛座上那人缓缓开口,“令史所言也不无道理,旁的也就罢了,况且那是朕的弟弟,人死后还过分苛责,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齐鄯见心中有异,到底还是垂眸一言不发。
接着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齐王罪有应得,他都不顾兄弟情分,陛下何必顾及。
毕竟从前皇帝一力抗下朝廷上下谏言赐死齐王的压力,一定要保住这个弟弟,最后还不是在“被逼无奈”中杀了齐王,说到底皇帝在乎名声,不希望落得个残暴不仁的名声,更希望有些决定是在众人的推动下被动做出来的。
来来回回滚了半天车轱辘话,皇帝一脸为难,最终还是顺应众人之言,面上做个样子夺了齐王的封号,将其从皇室玉牒中除了名,除此以外,类似开棺戮尸,冠以恶谥的谏言,再不采纳。
朝臣心中不解,但还是嘴上说着圣心宽厚,皇恩浩荡之类的奉承话,其余的不便多说。
唯有齐鄯见心如明镜。
可他料想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心却是沉了又沉,毕竟这事过于违背常理,连当做玩笑话听来都觉得离奇,更何况是即将要发生的事。
早朝过后,不出意外的,他被单独留在上清殿。
“朕的意思,卿应当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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