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暇嘴上应着，手上已经快速消毒，打开了琳琅满目的化妆箱。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木溪的眼下和脸颊，感受肤质和骨骼轮廓，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妆面方案，浓的、淡的、古典的、现代的……但最终，他看着镜中那张几乎无可挑剔的脸，选择了一套最接近“无妆”的方案。
他只用了最轻薄的妆前乳打底，然后用最小的遮瑕刷，蘸取了一丁点接近肤色的遮瑕膏，极其轻柔地覆盖了木溪眼下那一点点因旅途劳顿产生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
粉底液选了最清透的质地，只在需要均匀肤色的地方薄薄拍开。
眉毛的毛流清晰整齐，他只用眉刷梳理了一下。
修容和高光？
黎暇比划了几下，最终放弃了。
这张脸的骨骼走向和明暗关系已经完美，任何人为的阴影和高光都显得多余且刻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木溪的嘴唇上。
唇形饱满，颜色是健康的淡绯色。黎暇选了一支最贴近原生唇色、只带一丝丝光泽的透明唇蜜，用唇刷仔细地涂抹上去，让双唇看起来更润泽，却也依旧自然。
整个“化妆”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黎暇放下工具，退后一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眉头却微微蹙起，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满意到让他觉得自己的专业技能似乎没怎么派上用场。
“木老师，”黎暇的目光又移到木溪那头引人注目的长发上，语气带了点商量的意思。
“您的头发，我能稍微处理一下吗？编个简单的发型，会更贴合我们今天的主题，拍摄时也方便一些。”
“可以，黎老师您随意。”木溪应道。
黎暇如获至宝，立刻拿起一把宽齿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束长发。
触手的瞬间，他再次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顺滑度，这光泽，这重量感！
他甚至特意看了看梳子，梳子上居然没有掉一根，发质也养的好。
黎暇当然不可能知道，木溪根本就不会掉头发，他的每一个发都是气生根，除非那一根气根被砍断，否则他是不会掉发的。
如今这些头发已经是他掉过很大一次之后留下的，维兰索尔将他三分之一的头发留下，期盼着灰烬之后的下一次生根发芽。
他强忍着询问护发秘诀的冲动，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将长发侧分，取了几缕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木溪胸前。
其余的头发则自然披散，只在额前和鬓边故意留出几缕碎发，随风轻动，平添几分随性慵懒。
“木老师这头发养得可真好，”黎暇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边调整发尾一边感慨，“有什么独家秘诀吗？我这头发都快被造型品折腾废了。”
木溪想了想，记忆深处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秘诀谈不上。好像听说过，用柏树叶、皂角之类天然的东西煮水，对养护发根有些好处。不过是很久以前听说的偏方，不一定有效。”
“柏树叶？皂角？”黎暇记在心里，“听着就挺天然的，回头我试试！要真有用，可得好好谢谢木老师。”
发型弄好，黎暇又快步走到旁边的移动衣架前，取下一套已经熨烫平整的服装。
“木老师，试试这套。之前定的那位身高气质撑不起来，一直没启用。您应该合适。”
他递过衣服，那是一套设计感强烈的灰调新中式服装。
上衣是改良圆领袍，面料挺阔垂顺，盘扣精致。
下身是同色宽松长裤，但裤腿两侧从大腿中部开始，拼接了大幅白色丝绸，丝绸如流水倾泻，直曳于地，末端用银灰丝线绣着振翅欲飞的燕群，灵动非凡。
“上衣穿脱可能有点麻烦，需要帮忙吗？”黎暇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木溪接过衣服，走进了更衣室。
拍摄区外。
邝之薇终于等来了去而复返的《苏陵风物》主编崔颖。
崔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身质感上乘的香云纱套装，脸色却不大好看。
她将手包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邝之薇。
“小邝，咱们合作时间也不短了。这次的事，你办得不漂亮。”
崔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们杂志虽然比不上那些国际大刊，但在文艺圈和本地读者中的分量，你是清楚的。
临开拍换人，还是这么突然，传出去对杂志的公信力是损伤。
这次是看你姐姐的面子，也是看在我们以往合作还算顺利的份上，我才又折返回来。”
邝之薇早已调整好状态，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和歉意：
“崔主编，这次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带好艺人，给您和杂志社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所有的违约责任我们都认，该赔的我们一定赔。换人实在是被逼无奈，那个艺人……”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被对家公司接触，心思活络了，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让您白跑一趟，还生这么大气，真是过意不去。”
崔颖是人精，一听“对家公司”、“刚得到消息”，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
“下不为例。你新找的这人，什么来路？靠谱吗？我们这期主题是‘新江南·静力量’，要的不是空有皮囊的花瓶，得有内涵，有故事感，能沉得下来的气质。
本来之前那个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加上扮相确实还行，这个……你别随便找个人糊弄我。”
“您放心，这次绝对不敢糊弄。”邝之薇语气笃定，趁机抛出己方的让步:
“为了表示诚意，之前谈好的拍摄费用，我们可以减半。另外，这次拍摄，我想以他个人名义和杂志社签约。他目前还没有签约任何经纪公司。”
“个人名义？还是个纯粹新人？”
崔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审视的兴趣也更浓了。
以个人名义签约，杂志方的话语权和灵活性更大，如果新人素质真的出众，这“首次亮相”的含金量就高了。
“你倒是舍得。人呢？我得先看看。要是条件不过关，一切免谈。”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第28章 拍摄刊物
原本有些嘈杂的摄影棚，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细碎的交谈声、工具碰撞声，都瞬间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齐刷刷聚焦在门口。
木溪走了出来。
改良的灰色圆领袍妥帖地衬出他优越的头肩比和挺拔的身姿。
下身，那拼接的月白丝绸随着他的步伐，在深灰地胶上无声拖曳，如静水流深，尾端绣着的银燕在顶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流动的光泽，仿佛随时要挣脱衣料，飞入这充满现代工业感的摄影棚。
他左手随意地挽起一截过长的丝绸衣摆，以免绊倒。
侧编的长发垂在胸前，几缕未被编入的碎发拂过他清晰的下颌线，在脸颊旁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没有刻意寻找镜头，也没有摆出任何拍摄姿态，只是平平常常地走出来，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邝之薇和崔颖所在的方向，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这样可以吗？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无为”的平常，在此刻的特定空间和光线下，形成了一种强大而宁静的磁场。
古典与现代，沉静与飘逸，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与统一，完美契合了“于喧嚣中见沉静，于现代中觅古意”的主题内核。
崔颖脸上原本的严肃和审视，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欣赏和职业性评估的锐利光芒。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从木溪的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他的眼睛，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转向邝之薇，语气已然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急切：
“让他过来，我仔细看看。”
邝之薇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
她连忙朝木溪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放松：
“木溪，过来一下。这位是《苏陵风物》的崔主编。”
木溪依言走了过去。
那拖地的丝绸衣摆在他身后划出柔软的弧度，无声无息。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和：“崔主编，您好。我是木溪。”
崔颖近距离地看着他，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湖色，以及脸上那近乎无痕、却将五官优势提升到极致的淡妆。
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
“条件，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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