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伊丹丝说的“”,是指他终有一天会重返维兰索尔,重建那片被天火烧毁的家园。
但今天下午,当他坐在落地窗前擦头发、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茶杯壁的那一刻,当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和整颗星球的脉搏融合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伊丹丝所说的“建立信仰”,并不仅仅是重建维兰索尔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3000多年,他还是维兰索尔上一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果子,曾因为误入了一处时空裂隙,被抛到了一个遥远的、陌生的蓝色星球上。
彼时的那方,还是一个与此刻截然不同的文明。
但他根植在了那里,生长成了一棵大树,越长越大,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文明替代文明,流沙掩盖流沙。
大树的旁边建筑被修建起来,又被拆解下去。
最后,修成了苏陵孤儿院,而他成为了孤儿院旁的那一棵大榕树。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四百年前,榕树孕育出了属于人类的身体。
他也被一个温柔的女人捡进了孤儿院里。
直到时空裂隙再次打开,在支教的途中,掉入水中,激发了天赋,他才得以返回维兰索尔。
那十几年的人类记忆,在他返回维兰索尔后被漫长的岁月和更沉重的使命所覆盖,沉入了意识的深处,变成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
但那个女性的面容,那双温暖的手,那碗热乎乎的姜汤的味道,始终埋藏在他记忆的最底层,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直到今天。
直到他坐在这颗蓝色星球的某个阳台上,感受着这颗星球上那些由他亲手种下的树木所构建的灵力网络正在稳定运转,感受着这颗星球的灵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感受着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那种千丝万缕的、无法割断的联系,他才终于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活下去的意义,不仅仅是大陆的重建,信仰的拾取。
还有守护。还有回报。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维兰索尔所在的方位。
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遥远到无法用天文单位来衡量,而是存在于完全不同的维度层面。
但他知道,伊丹丝一定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
伊丹丝,木溪从不怀疑对方对于自己的心意。
维兰索尔最后的守护者之一,也是不小心让他被传送到地球的那个人。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伊丹丝在众多可供选择的世界中,偏偏选中了地球。
不是因为它遥远,不是因为它隐蔽,不是因为它的灵力稀薄到不会被天道的耳目注意到。
而是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无意识的留下了锚点。
世界记住了他的气息,便不会再排斥他。
三千年,那真是一个令人意外的时间点。
嬴玄,或许……我们比我们想象中的,认识的还要更早。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掌心的纹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充盈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的感觉,饱满、稳定、温驯,像是终于校准了频率的乐器,可以随时奏出最和谐的乐章。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屋内。
嬴玄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就是白天在客厅里看的那本厚厚的老书,已经翻到了接近末尾的部分。
看到木溪走进来,他合上书页,放在床头柜上,摘下了眼镜。
“终于舍得睡觉了”
“嬴玄,很高兴认识你。”
木溪突然说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随后快速熄了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躺下来,将脸埋进嬴玄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徒留嬴玄一头雾水。
第330章 番外四 归乡一
他的身体降临在维兰索尔土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静止,而是真实的、可被感知的停顿。
风声停了,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停了,林间鸟雀的鸣叫声停了,甚至连空气中那些永恒漂浮着的、细小的金色孢子都悬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时间本身也为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然后,琴弦声响了。
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从头顶的天穹高处,从每一棵树的根系、每一条河的源头、每一座山的核心。
低沉而悠远的琴鸣,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震荡开来。
那些琴声穿过云层,穿过山脉,穿过密林,穿过平原,穿过沙漠,穿过海洋,一直传到大陆最边缘的海崖上,传到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废墟深处,传到那些腐朽了的神殿基石之下。
世界,为他们的神明奏响欢歌,恭迎神明再次回归。
神殿中央那些早已枯萎的圣树,在钟声触及它们根系的那一刻,枯黄的枝干上骤然迸发出了嫩绿的新芽。
藤蔓沿着残破的罗马柱攀援而上,在断裂的柱头上绽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花朵。
花朵绽放的速度肉眼可见,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像是沉睡太久的人终于睁开眼睛。
大陆各处的神殿祭司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放下手中的祭器,走出神殿,仰望天空。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异象,没有金光,没有天使降临的幻影。
但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祂回来了。
木溪站在一片缓坡上。
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湿润,草叶的颜色是他记忆中那种独特的、只有在维兰索尔才能见到的苍翠。
比地球上的绿色更深邃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蓝色调,像是月光被碾碎了揉进了叶脉里。
这是属于这个魔法世界独一无二的植物。
空气之中都带着充盈的灵气和生命之力。
绝非枯竭的末法地球可以比拟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远处花田飘来的甜香,还有一种他离开了一万多年都未曾忘记的、独属于这片大陆的味道。
那是世界树散发出的、极淡的木质清香,混合着晨露的微凉和阳光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阔别了太久的气息涌入肺腑,在胸腔中盘旋、沉淀,然后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
他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泪水落下来。
他已经过了需要用眼泪来表达情绪的年纪。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长久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轮廓都重新刻进眼底。
身旁的嬴玄没有说话。
从空间裂隙中走出来到现在,他一直站在木溪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那种冷淡和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但木溪注意到了,嬴玄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远方,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出神的专注。
木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视野的尽头,是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
世界树。
它的树干粗壮到无法用任何人类的尺度来衡量。
目之所及的范围之内,全是它褐色的、布满沟壑的树皮,每一道沟壑都深得足以容纳一整条河流。
树干向上延伸,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到没入云层之上,消失在视线无法企及的高度。
树冠铺展开来,覆盖了半边天空,每一片叶子都有帆船那么大,在风中缓缓摇动时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呼吸。
而在树冠的最高处,一抹白色正在缓慢地蔓延。
从树顶的中心开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向外渗透,将原本翠绿的叶片一寸一寸地染成银白色。
那白色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月光凝固在了叶面上。
木溪收回目光,转向嬴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化在风里,但那几个字却清晰地落入了嬴玄的耳中:
“嬴玄,欢迎来到,维兰索尔。”
嬴玄偏过头来。
他看到了木溪的眼睛,那双他看了十几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不是反射的阳光,不是泪水的折射,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温润而明亮的光芒,像是两颗被点亮了的绿宝石,里面装着整片森林的倒影。
木溪在微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但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眉梢的舒展、眼尾的柔和、唇角的弧度,都在诉说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纯粹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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