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样,但又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一颗毛茸茸的头颅低下来,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木溪没有动。
他任由那双手臂环着他的腰,任由那个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任由那颗头颅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覆在了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上。
他的手很凉,但那双手很热。他轻轻握紧了那双手,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嬴玄。”
“嗯。”身后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高兴吗?”
嬴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闷闷的,“守护兽”的概念让他的心意有一瞬间的被肯定。
但随之而来的是失落,他似乎还没有和自己的岳母打声招呼,岳母就已经去找另外一位岳母去了。
不过好在……刚刚听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缘分,从来都是双向选择。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木溪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没有回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那颗埋在他颈窝里的毛茸茸的脑袋。
月光下,世界树的顶端,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像是一棵树上生长出来的两根枝桠,在风中相互依靠,彼此支撑。
远处,那条银白色的光带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但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雪山之巅,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说:去吧,我很好。
“我,现在是你的守护兽吗?哪怕我是异域的龙。”
嬴玄抱了很久才慢慢的开口,像是终于将那令人惊喜的消息消化了。
“你可以选择不当”木溪不希望自己的情绪一直在失落之中,所以下意识开口,也不知是在哄身后的人,还是在哄哄自己。
“不,这是我的荣幸,塞拉斯大人。源于……岳母的不二之选。”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嬴玄,初见之时你还撒了我一把火。”木溪微微回头看着对方乌黑的发顶,开始翻起了旧账。
嬴玄沉默半晌,反倒是,在木溪肩膀上又用下巴蹭了蹭,感受着那肩膀上柔润的肌肤和微凉皮肤传达来的温度。
“现在不一样了,塞拉斯,我是你的龙。”
“嗯。或许我们认识与相见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久。”
“你想要知道?可我有些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或许以后会想起吧。嬴玄,现在我们该为世界的重叠做些准备了。”
“遵从您的命令,吾神。”
第339章 番外十二 榕树下的龙(第一视角)
我是一棵榕树。
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后来有了第一间茅草屋,再后来茅草屋变成了土坯房,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砖瓦房又被推倒,重新盖起了更高的楼房。
我身边的建筑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反反复复许多次,像是大地上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而我始终站在这里。
我见过很多事。
我见过婴儿在树下被抱着喂奶,见过少年在树下拉着姑娘的手说悄悄话,见过中年人在树下喝酒骂娘,见过老人靠在树根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再也没有醒来。
我见过战火燎原,逃难的人群从树下经过,有人在我身上刻下祈求平安的符号;
我见过太平盛世,人们在树下摆上香案,磕头作揖,求我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子孙满堂。
我不说话。
我只是一棵树。
有好几次,我差点被砍掉。
第一次是因为村里要扩建晒谷场,我的位置碍事。
几个壮汉提着斧头来到我面前,领头的那一个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就往我身上招呼。
斧刃切入树皮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剥离了出去。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一棵树,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但那天傍晚,那个领头的壮汉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小儿子发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树神显灵了。
第二天,壮汉带着全家来到我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从此再也没提过砍树的事。
第二次是因为村里要修路,我的树根挡在了规划的路线上。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工具也更先进,不仅有斧头,还有锯子和锄头。
他们挖开了我脚下的土,斩断了我好几条粗壮的根须。
我感觉到那些根须断裂时传来的阵阵抽搐,像是被人扯断了手指。
但那天夜里,负责修路的工头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对他说:
“路可以绕开树,树不能绕开路。”
工头醒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修改了施工图纸,让道路从我身边绕了一个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有人想要伤害我,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某种力量阻止了。
久而久之,村里人开始相信我是有灵的。
他们在我的树根下摆了一张小小的供桌,桌上放着新鲜的水果和自家做的点心。
虽然那些点心放久了会落灰,水果放久了会腐烂,但总有人记得换上新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我也别无选择。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午后。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
如果那团混沌的意识可以被称作灵魂的话。
在某一个瞬间猛烈地震荡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种震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一次性的冲击,而是持续的、一波又一波的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内部被唤醒。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张,从最初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几步范围内的动静,逐渐扩展到能感知到整条街道、整个村庄、整片田野。
我能听到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能感受到雨水在云层中凝结的过程,能察觉到地下深处那些细小的根系正在与更远处的植物交换着信息。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如果一棵树也可以“看”的话。
我看到自己的树干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都记录着一个故事。
我看到自己的树冠铺展开来,覆盖了大半个庭院,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我看到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入地下,与这片土地的脉络紧密地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棵普通的榕树了。
村民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开始更加虔诚地供奉我,给我修了一座小小的庙宇,虽然只是用几块石板简单搭起来的,但那份心意是真挚的。
他们在庙前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榕神庙”三个字。
逢年过节,他们会抬着猪头、羊头来祭祀我,在树下唱戏、跳舞、燃放鞭炮。
孩子们喜欢在我的树根间捉迷藏,老人们喜欢搬着小板凳坐在我的树荫下乘凉聊天。
我成了这片土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是孤独的。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的孤独,而是,我是这里唯一一棵开了灵智的树。
我能感知到其他植物的生命波动,但它们都无法与我交流。
我能听到风声、雨声、鸟鸣声、虫叫声,但没有一个声音能够回应我内心的话语。
我像是一个被困在树形躯壳中的灵魂,看得见世间百态,却无法参与其中。
这片土地,灵气似乎在渐渐的消散。
第340章 番外十四 榕树下的龙二
那天,天气不太好。
从早晨开始,天色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直接盖到地面上来。
空气闷热而潮湿,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像是被罩在了一口巨大的蒸锅里,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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