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选角导演和制片人连连点头,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有人小声对钟从山说:“钟导,要不就定他吧?演技确实不错。”
钟从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剧本,又抬眼看了看徐子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侧头问门口的助理:
“外面还有几个?”
“导演,还剩最后一个。”
钟从山放下剧本:“让他进来吧。”
徐子文正准备鞠躬退场,却被钟从山叫住了:
“你不用出去,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一起看看。”
徐子文愣了一下,随即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在助理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九号,到你了。”
会议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木溪站起身,摘下口罩和帽子,将它们握在手中,步伐平稳地跟着助理走进了门内。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将所有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于往前走,而是先微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
评委席上居中而坐的钟从山,他身侧的副导演和选角导演,再往旁的投资人与制片人,以及坐在评委席一侧、那位被留下来观摩的八号演员徐子文。
每个人的表情和坐姿都在他眼中快速掠过,像一幅静态的画被瞬间阅读完毕。
然后他才迈步,走到场地中央标记好的位置上,站定,微微欠身,声音清冽而平稳:
“各位老师好,我是九号,木溪。”
钟从山原本正低头转着手中的笔,听到这个声音,抬起眼。
他看到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人站在灯光下,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衣着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眉骨和轮廓。
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挺胸,也没有紧张地缩肩,只是很自然地站着,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不过比起他挺拔的气质,更具有冲击性的是那张具有绝对杀伤力的脸。
是一张很容易让观众忘记剧情,只关注颜值的脸。
说实话,好看的脸其实在电影行列并不吃香。
吃香的是上镜的脸,有故事感的脸,再好看的脸,如果是木头人,导演也不会喜欢用。
钟从山看着面前青年人出色的眉眼,没有说话,反倒是木溪的对手,坐在观众席的徐子文眼神一变,立刻出现了危机感。
不过他很快就关注到了钟导的异样,也很快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导演都喜欢过于好看的演员。
那对作品本身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心中未免松了口气。
这也暗暗期盼着面前的人最好是个花瓶甘晏也很意外,娱乐圈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居然不知道。
第48章 试镜入戏
钟从山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木溪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
“《云端》第四回第六节,雨夜。需要我给你时间准备,还是直接来?”
“直接来就可以。”
钟从山点了点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那位一直沉默坐在评委席侧面的男主角甘宴站了起来。
他身材匀称,面容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正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也是方才主动提出要为八号搭戏的那位演员。
他走到木溪面前,站定,目光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朝木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场记板清脆地响了一声。
甘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微微弓起背脊,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奔跑中停下来。
他的台词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
这是剧本中主角在雨夜中对着同伴发出的诘问,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在关键时刻没能救下挚爱之人。
按照剧本设定,木溪所要扮演的是这件事情之中的那个利益者。
这个角色在整场戏中只有寥寥几句台词,但他的存在感和反应,却直接影响着主角这场独角戏的张力与走向。
木溪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像是真的在倾听一场滂沱大雨中一个破碎灵魂的独白。
当甘晏的台词如同潮水般涌来时,他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冷漠。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上,平静的表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流。
他看着面前这个声嘶力竭的人,像是在看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溺水者。
他知道对方在求救,但他没有伸出手。
不是不愿,而是……不想?
“救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林晏嘶哑的声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我为什么要救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甘晏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她是我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当初是你们选择来这里的。你凭什么质问我?你为什么不质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恨你自己?
你是觉得自己作为伴侣做的很好是吗?既然做的很好,为什么你不在她的身边?”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激烈的肢体动作。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蕴含的疏离感,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彻底的、冷静的旁观者,哪怕现在死的人是救过他命的人。
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畅快,却又泄露了一丝并非完全置身事外的痕迹。
钟从山快速的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透露的畅快以及……疯狂。
他在眯眼睛,不免对这个出色的年轻人有了些另眼相待的意味。
“她救了你的命啊!”甘宴声嘶力竭的质问,双手止不住的握紧对方的手臂,双目通红。
情绪爆发了,居然被一个素人引入了情绪吗?钟从山眯着眼睛,止不住的感叹。
“所以呢?她救了我,我就一定要救她,我没有求她救我。”木溪挑了挑眉毛,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
“我怎么……”木溪眼神变得畅快而凶狠,是与刚刚徐子文的演绎方式完全不同的。
“我该如何?我就是不想救她,是她脑子有病,要伸手救我,我没有求她,我也没有求你们。”
木溪挣脱了对方牢牢握住自己手臂的双手。
眼神中流露了许多情绪,厌恶,嫉妒,愤恨,是直白的讨厌,又掺着冷漠的嘲讽。
甘晏愣住了。
不是出戏的愣住,而是他被对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带入了更深层次的戏中。
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值得讨厌的人。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在搭戏,仿佛真的站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面对着那个他既怨恨又无法真正憎恨的人。
直到钟从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场短暂的凝固:“停。”
甘晏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木溪的目光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正视和尊重。
钟从山没有立刻点评。
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剧本,又抬头看向木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怎么理解你刚才演的这个角色?”
木溪没有急着回答。
他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个角色的轮廓,然后才抬起眼,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轻轻放下。
“我认为这个角色不是冷漠。冷漠是一种空洞,是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虚无。
但他不是。他的内在情绪是浓烈的,甚至是癫狂的。他看似游离在主角团的情感之外,像一个旁观的见证者,但实际上,他更像是那个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推动了一切走向终局的推手。
他冷眼旁观着天之骄子的堕落与死亡,心中没有悲悯,没有愧疚,反而有一种近乎畅快的满足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回避钟从山的审视,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主角团截然不同。他生长在泥泞里,在压抑和扭曲的环境中长大,早就已经被腐蚀了。
即使没有主角团的介入,他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所以当主角的恋人奋不顾身地救了他,却因此而死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深刻的荒谬和嘲讽。他不需要被拯救,他需要的是解脱。
而主角恋人的牺牲,打断了他唯一的出路。他仍然沉在泥潭之中,短暂的给予给他的希望,只会成为日后受苦时勒紧脖颈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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