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之晴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下一张照片滑入视野,同样的场景,不同的角度,每一张都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姐……你在哪儿拍的?”邝之薇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邝之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些她至今仍未公开发布过的照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
“拍获奖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山下的小镇。当时看到王赞了,才发现他们两个在聊天。”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薇薇,既然是你手底下的艺人,正好,帮我问问他,这套图能不能发出去。总不能一直放在我电脑里压箱底。”
邝之薇沉默了。
她白天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请姐姐给木溪约一组片子,担心时机不成熟、怕引来非议。
没想到晚上坐下来,照片就已经实实在在地躺在了姐姐的手机里。
她低头又多看了那几张照片几眼,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些,先吃饭。今天可是庆祝我姐获奖的大日子,什么事儿都比不过这个。照片的事,我之后跟他说一下,看他同不同意。”
“行。”邝之晴收起手机,重新拿起了筷子。
姐妹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筷起筷落之间,话题又转回了圈子里的各色奇葩事和听到的八卦。
第76章 视察
木溪这边的生活被片场的节奏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化妆,深夜才收工卸妆,日子在镜头与台词之间往复流转。
然而这一天,似乎有些不同。
清晨,他刚在化妆镜前坐下,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是邝之薇发来的消息,措辞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小溪啊,这两天可能会有领导下来视察,你好好准备一下,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跟平常一样就行了。”
木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太看懂,但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操心的大事。
他回了一个“好”字,便将手机搁到一旁,闭上了眼,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描画勾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镜中的人已经不是木溪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朝布景走去。
今日这场戏在室外的长廊拍摄,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很快便化成一片湿润的深色痕迹。
他的手中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身量尚小,却已被迫穿上了不合身的帝王冕服。
他是剧中的幼帝——周慈。
崔时卿一生辅佐了三任皇帝:
第一任对他推心置腹,第二任对他猜忌防备却又离不开他的能力,而第三任,便是眼前这个孩子。
先帝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他,既是对这位纯臣的信任,也是对权柄的担忧。
但先帝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了,是从诸皇子相互屠戮的血泊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最后一根幼苗。
小皇帝牵着崔时卿的手,仰头看着那些悬挂在廊下的竹简,声音稚嫩却带着认真的困惑:
“崔师,‘山似玉,玉如君’是什么意思?姑姑说,这句话很适合形容崔师呢。我也觉得。”
崔时卿垂眼看着身边这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孩童,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化作一片温和的底色。
其实这孩子比起像他的父亲,更像另外一个人,他的小叔叔周检。血脉真是个奇特的东西,牵连着他们的面容,又能被轻易砍断刀剑屠戮。
他微微弯下腰,声音轻缓如落在石阶上的碎雪:
“原来是小殿下对我的评价吗?”
他顿了顿,又道,“那我更愿意在后面添一句,山似玉,玉如君,君似山君,玉如琨玉。”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崇敬。
如果不是因为周霁的孩子互相残杀到了一定的地步,绝无可能是他来继承大统。
保护在他身边的嬷嬷被皇兄们的手下相继砍死,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是崔师带着人把他救了回来。
他其实很少见到老师。
老师在先帝在位时便是前朝的臣子,而他并非父皇亲立的太子,只是诸皇子屠戮殆尽后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才被匆忙推上这个位置。
但他记得老师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永远穿着整洁的青衫,永远带着温和而疏淡的神情。
他的姑姑,长庆长公主,也总在他耳边叹息,说崔师终身未娶,实在是世间一大憾事。
“我乃山君,”崔时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个年幼的帝王说的,“陛下是真龙。”
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东西,对先帝的承诺、对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的责任、对这个孩子未来的期许与忧虑。
年幼的皇帝有亲生的母亲,也有名正言顺的嫡母,一宫双太后,外戚险些专权。
先皇没有办法,他的确害怕崔时卿手上的权力过重打压幼帝,但他更害怕外戚专政,江山易主。
至少……崔时卿好歹是为百姓考虑的。
崔家,累世的世家居然出了这么一个爱国爱民的纯臣,倒也实在意外。
情绪层层叠叠地沉淀在瞳孔深处,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镜头缓缓推进,给了他的眼睛一个清晰的特写。
小皇帝仰着头,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老师,那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像是一颗种子被悄然埋入了泥土。
“崔师,父皇说,你是我的爱卿,可父皇自己却总是叫你时卿,我长大了也能叫你时卿吗?”
崔时卿没有说话,只蹲下了身子,双手搂住了周慈的双臂,镜头再次拉近。
“阿嚏——”饰演小皇帝的小演员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片场凝滞的氛围瞬间松动下来。
小演员的妈妈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用厚厚的羽绒服将孩子裹了个严实。
木溪也松了一口气,缩了缩脖子。
他其实并不怕冷,但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正低头整理被雪水沾湿的袖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溪。”
他抬起头。
邝之薇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正朝他挥手。
而她身后,站着一群人。
木溪朝长廊尽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接过小唐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温热的雪梨水,润了润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干的嗓子。
邝之薇站在廊柱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身侧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最为显眼的,就是一身黑色西装,肩宽腿长,在灰扑扑的片场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了片场的另一种生物。
不知对方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邝之薇早上发的那条消息,她不确定木溪到底看进去了没有。
她没法当着顶头上司的面说什么暗示性的话,只能在心里盼着木溪能读懂她那条语焉不详的信息里藏着的提醒。
但木溪显然没有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走得坦荡,目光平静,像是真的只是来见一位前来视察的公司领导。
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耳边或多或少都是恭维的声音,但目光却落在那道正朝自己走来的身影上。
他看到小唐从旁边快步跟上,将一件厚外套披在木溪肩上,又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保温杯。
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一下皱得极快,又在他意识到之前迅速抚平,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小溪,”邝之薇轻咳了一声,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语速平稳地开口:
“这是总部过来视察的赵总。赵总,这是我手底下的艺人,木溪。”
木溪在两步之外站定,目光落在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主动伸出了右手:
“你好,木溪。”
他的眉毛轻轻扬起一点弧度,配上那张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清隽的面孔,显得温和而无害,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很好说话的年轻艺人。
但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副好看的皮囊之下,有一缕极细极轻的、带着促狭意味的恶意,像猫尾巴尖一样扫过他的感知边界。
好看的皮囊里住着一个调皮的神明。
“赵玄执。”他握住那只手,报出了自己在人间行走时使用的名字。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各自带着得体的笑意,看起来融洽极了。
邝之薇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气氛……不太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好在两人很快便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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