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溪微微歪了歪头,缓缓抬起手,划过自己的眼眶之后,又缓缓抬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对方的眉心。
他的耳廓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拉长,捕捉着对方意识中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使者?神的使者应该在那场天火中全部陨落了才对。其他人都在本体的空间里疗伤,你又是怎么脱离本体,来到这里的?”
小少年凝视着面前这张他以为此生都无法再见的面孔,缓缓凑近了一些,像是眷恋般地感受着眉心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顺着指尖渡来的丝丝缕缕的元神力。
“按理说,吾神,我们此生本不应相见。但命运让我来到了您面前。”
他的声音在意识中一字一句地铺展开来,“我是寄居在您神果之中的生灵。您可以叫我——容风。”
木溪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是世界树不假,但从本质上来说,他终究是一棵树。
树的法则之中,有些规则是他必须遵守的。
比如,他的果实之中,本就有可能孕育出其他的生灵。
而他本人又是榕系的世界树,那就无法挣脱身为树的一些特殊规则。
“你是唯一的,还是众生之一?”
“吾神,我是唯一的。”
容风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庄重:
“我本该是您真情流露之时孕育的那颗神果中的寄居者,最终与果实融为一体,成为神果的一部分,以此完成使者的使命。但您始终未曾主动孕育过果实。
那些自然生长出来的果实,并不会诞生我,它们只是您力量的结晶。
而我不同。我是您神之感情与神之力量的结合。这意味着,这颗果实,是足以孕育一位全新神明的种子。”
木溪静静地听着。
他和对方身上那股同源的气息,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容风是他力量的一部分,是他身体中分离出去的一缕存在。
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那颗能够孕育神明的果实,必然是由母亲的真情所催生。
那么,又是谁,让母亲产生了那样的情感?
太多疑问挤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他晃了晃脑袋,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当务之急,是信仰,是回归维兰索尔。
“你没有翅膀?”
“没有的,吾神。”容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腼腆,“只有雌性才会有翅膀。我……没有。”
“你能回到本体中去吗?”
“我不知道,吾神。”容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原本应当在您本体的树顶之上沉睡。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似乎被世界的规则排斥了,便被抛出了体外。
我循着血脉最近的气息,靠着力量一路找到了这里。我在那位女性的身上,闻到了您的味道。”
木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那你先在福利院待着。”
“好,吾神。”
木溪缓缓收回了按压在对方眉心的手指。
容风的头颅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指尖往前靠了靠,像是一株追逐阳光的幼苗。
不知何时额头伸出了两个大约15cm左右,两根细细的毛茸茸的触角。
木溪察觉到了那份眷恋,没有急着将手完全收回,而是多停留了片刻,直到对方体内的能量趋于平稳,才缓缓撤开。
容风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通过身体的接触将声音传递到他的脑海中。
木溪想,他得为自己的子民编造一个合适的身份才行,否则,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呢?
第二天清晨,容风还没有醒。
木溪已经戴好口罩,将长发随意扎起,从菜市场拎着几袋子食材回来了。
他穿过福利院一楼的大厅时,几个早起的兄弟姐妹主动跟他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木溪一一回应,步伐没有停顿,径直上了四楼的活动中心。
他是福利院里年纪较小的那一批,比他大的哥哥姐姐们大多已经结婚成家,或者在外租房独立生活,过年才回来一趟。
大家虽然都知道木溪现在进了娱乐圈,却没有人刻意提起签名或合影的事,只是用一种比寻常更自然、更亲密的亲人身份与他相处。
木溪挽起袖子,帮梅妈妈绞肉馅。绞肉机嗡嗡地运转着,他将切好的肉块一块块塞进进料口,压着盖子,动作熟练而沉稳。
梅妈妈在一旁切香菇,目光时不时落在木溪身上。
她看着绞肉机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道:
“哎呀,平时这绞肉机绞个三四回就罢工了,今天到你手上,绞了十几回还没熄火。”
“说明我跟这绞肉机有缘呗。”木溪笑着应道,手上按压盖子的动作不停。
梅妈妈低下头继续切香菇,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小溪啊,你工作……顺利吗?做得开心吗?”
木溪对情绪的感知何其敏锐,他立刻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担忧。
他没有抬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很顺利,梅妈妈。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小溪呢。”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轻快而明亮。
梅妈妈听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悄悄落下来一些。
她本不该去看网上那些评论的,可还是忍不住。
每次点进去,看到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她都替孩子觉得委屈。她怕他看在眼里,伤了心。
“顺利就好。”她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件事,“那个小朋友……公安局那边也查不到备案。要怎么处理啊?”
木溪沉默了一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既然公安局那边也查不到,那就先住在咱们院里吧。就住我那间房,反正我过不了几天也要走了。”
“院里又不缺一间房子……”
“没事。那小朋友跟我挺有缘的,说不定我们还真都有一点洋人血脉呢。”
他说到这里,话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说了下去。
“梅妈妈……说不定,我们之间也有些亲缘关系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疑,像是一个自己也拿不准的猜测。
但那句话精准地触动了梅妈妈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孩子总是知道妈妈的软肋在哪里。木溪在心中有些自嘲地想 ,他现在正在利用梅妈妈的心软。
一个伪善的神明,利用一个平凡人类最真挚的善意。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那个孩子对他说的话,他至今还未曾结出过真情浇灌的果实。
梅妈妈没有察觉到他那些隐秘的心思,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慈爱:
“不管怎么样,我捡到的总归是有缘分的。不然当初也捡不到我们小溪。到时候让院长出面和公安局那边沟通一下,实在查不到,就让他把户口落在咱们院里吧。
总不缺这一口吃的喝的,到底只是个孩子,不能让他出去流浪。”
“嗯,谢谢梅妈妈。”
“你这孩子,有什么可谢的?”梅妈妈放下手中的刀,框子里的香菇已经切完了。
她洗了洗手,又将洗好的芹菜拿过来,切成寸段。
“反正小孩是我救回来的,总要负责到底的。”
木溪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身材不高的中年女人身上。
她是他最初意义上理解“母亲”这个概念的起点,没有血缘,却比许多有血缘的关系更加真心实意。
连这样的人都没能促使他结出那颗果实。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真情,才能做到呢?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发烫的感觉,他才低下头,发现自己一直按着绞肉机的盖子没有松开。
梅妈妈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绞肉机里的肉馅,顿时笑了起来:“哎呀!让你绞饺子馅,你给我搅了个馄饨馅出来,这都打成肉泥了!放点芹菜进去都能直接做猪肉丸子了,这孩子!”
她一边笑一边从木溪手中接过绞肉机,端走了。
木溪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随即意识到自己手上沾满了油,连忙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又抽了两张纸巾擦干。
“行了行了,”梅妈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去喊弟弟妹妹们上来包饺子吧。别吵到一二楼的孩子们就行。”
“好。我马上去。”
木溪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活动厅。
第99章 除夕夜里
木溪在福利院过了一个年。
和曾经的家人们一起剁馅、擀皮、包饺子,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圆桌前吃年夜饭。
电视机里的春晚声音开得不大,正好充当背景音,孩子们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活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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