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点头应下，又转头看俞苏景。俞苏景推了推他的胳膊：“快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我先回家给你炖汤，等你回来。”
沈砚“嗯”了一声，跟着内侍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俞苏景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又朝他用力弯了弯唇，在攒动的人头里，像个稳稳的桩子，让他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有处可回。
他想起方才有人议论，说他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都是头名，是百年难遇的“六元及第”。
可此刻他心里想着的，不是这六元的荣光，也不是即将面圣的紧张，只是方才俞苏景红着眼眶笑的样子，和那句“等你回来”。
脚下的路是新铺的青石，往前是金碧辉煌的宫阙，往后是街角等他的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了过去，属于他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50章 御街鞍马度春风
四月，京城的风都带着暖意，吹得街旁的槐花都落了一地。
午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御赐的三匹高头大马立在道旁，马背上的新科进士正由内侍伺候着整理官袍。
状元沈砚穿的是正红的锦袍，领口袖口滚着织金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夺目。
探花周修文是浅绯色的官袍，少年意气风发，手里还把玩着支刚得的玉簪；榜眼李嵩已过不惑之年，鬓角带了些霜色，穿的也是绯色袍。
他摸着马背叹道：“老夫考了二十载，今日总算能骑着马走这朱雀街了。”
沈砚刚由内侍扶着上了白马，就听见周修文凑过来笑：“沈兄，你这模样，怕是要让京城的姑娘们都挪不开眼了。方才传胪时，陛下盯着你那‘六元及第’的卷子，嘴角都没压下去呢。”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街角瞟，方才换袍前，俞苏景还说“家里温着汤，我先回去等你”，怎么这会子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沈兄在找弟夫郎？”周修文眼尖，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我方才好像瞧见他在德昌客栈二楼呢，许是怕挤着，没往前凑。”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德昌客栈二楼的雕花栏杆旁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俞苏景穿了件棉袍，风拂着他的衣摆，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沈砚心里一暖，刚要朝他点头，却见旁边的内侍递过来一束刚折的牡丹，低声道：“状元郎，按例该向百姓抛些花，讨个彩头。”
沈砚接过那束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举着花有些无措，目光又落回二楼，俞苏景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朵荷花，那荷花许是刚从荷塘摘的，花瓣粉白，还带着片嫩绿的荷叶。
恰在这时，队伍走到了客栈楼下。
百姓的喝彩声涌过来：“状元郎抛花呀！”沈砚被催得没法，只好随意往人群里抛了朵牡丹，谁料手一偏，那花竟落在了客栈的窗台上。
他正有些窘迫，二楼忽然有动静，俞苏景竟朝着他扬起了手，那朵荷花在空中划了个软乎乎的弧，直直朝他飞来。
沈砚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微凉的花瓣，就听见风裹着句软话飘下来：“牡丹太艳，这个配你。”
周围的百姓哄地笑起来：“是状元郎的夫郎呢！”“这荷花扔得比状元郎抛花还准！”
沈砚捏着那朵荷花，花瓣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胀。
他抬头望向楼上，俞苏景被众人看得耳尖发红，却没躲，依旧站在栏杆旁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比春日的阳光还暖。
沈砚忍不住弯了唇，不是平日温温和和的笑，是从心底漾开的软，他朝楼上轻轻点头，用两人能懂的口型说：“等我回来。”
俞苏景在楼上使劲点了点头，直到白马走远了，才靠着栏杆轻轻喘了口气。
旁边忽然传来个爽朗的笑声：“景哥儿 ，你这准头可真不赖！”
是陈景行的娘子李月萍。
她手里拎着个食盒，刚从楼下上来，见俞苏景回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我方才在楼下瞅见你扔荷花了，比沈砚抛牡丹好看多了！对了，景行中了三甲，刚去吏部领文书了，说等沈砚游完街，咱们去巷口小酒馆喝两杯。”
俞苏景接过李月萍递来的茶，指尖还在发颤：“月萍嫂子怎么也来了？”
“我哪放心得下？”李月萍大大咧咧地坐下，“景行还说呢，如今沈砚成了状元，他也中了进士，总得好好热闹热闹。”
她说着拍了拍俞苏景的手，“你家沈砚真能耐，六元及第，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事！方才我瞧着他穿红袍骑马的样子，真俊。”
俞苏景被夸得脸红，低头摸了摸手里的荷叶：“他就是运气好。”话虽这么说，眼里的光却藏不住。
街上的游马队伍正过朱雀街。
沈砚把那朵荷花小心翼翼地别在衣襟上，花瓣蹭着领口，凉丝丝的。
周修文在旁边打趣：“沈兄这荷花戴得比玉带还宝贝。”
“他寻来的，自然宝贝。”沈砚指尖摩挲着花瓣，那花瓣上还带着俞苏景的温度，“成亲两年，他总记着我不爱艳色，今日不知从哪寻来的荷花。”
李嵩在旁听着笑：“沈贤弟是有福气的。老夫当年赶考时，内子也总在客栈等我，只是那时穷，连朵像样的花也给她买不起。”
正说着，前头忽然一阵热闹。
原是陈景行挤在人群里朝他们挥手，他穿了件青布衫，手里还攥着张文书，见沈砚望过来，扯着嗓子喊：“沈砚！我留京啦！”
沈砚勒住马笑：“恭喜景行兄！”
“该恭喜你才对！”陈景行笑着往楼上指，“等你游完街，咱们去小酒馆喝两杯！”
沈砚点头应下。
游马到黄昏才散。
沈砚把马交还给内侍，没去状元府，径直往租住的小院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俞苏景和李月萍说话，陈景行坐在院子里数文书，见他过来，忙跳起来：“状元郎回来啦！”
俞苏景回头时眼里先亮了，快步迎上来：“累着了吧？我温了汤。”却被沈砚先握住了手，他掌心暖，把俞苏景被风吹凉的手裹得严实。
“没累着。”沈砚低头看他，见他鬓角沾了点灰，用指腹轻轻擦了，“不是说回家等我？怎么跑到客栈来了？”
俞苏景耳尖又红了，往李月萍那边躲了躲：“在那儿能看得清楚些。”
他顿了顿，又小声问，“那荷花……你还戴着呢？”
沈砚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荷花，花瓣依旧鲜润：“戴着呢。你寻来的，自然要戴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从哪弄来的荷花？这时候的荷花还没开得旺呢。”
“是早上去城郊荷塘摘的。”俞苏景声音更低了，“我想着你今日游街，戴朵素净的花好看。”
沈砚心里一软，伸手把俞苏景揽进怀里。
街上还有行人经过，见了纷纷笑着躲开。
俞苏景在他怀里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明日搬去状元府。”沈砚低头在他耳边说，“后院有片空地，我让人挖个小荷塘，往后你不用去城郊摘荷花了。”
俞苏景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好。”
“走了走了！”李月萍拽着陈景行往前头走，“小酒馆我都订好了，今日得好好敬沈状元三杯！”陈景行被她拽着还不忘喊：“我带了去年的桂花酿！弟夫郎也能喝两口！”
俞苏景被他们闹得不好意思，却任由沈砚牵着往前走。
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砚衣襟上的荷花轻轻晃着，俞苏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花瓣没蔫呢。”
“嗯。”沈砚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就像你寻来的时一样好看。”
第51章 归省
沈砚捏着那张烫金的地契站在巷口时，晨露刚被日头晒得半干。
青石板缝里凝着湿意，脚边那对巴掌大的石狮子沾着点青苔，兽首雕得圆头圆脑，倒不像镇宅，更像哪家孩童丢的玩物，正合了这状元府的性子，不张扬，却透着实在的暖。
“还愣着？”俞苏景从他手里抽过地契，指尖扫过“恩赐状元沈砚”那行朱砂字时，尾指微微蜷了蜷。
“再站下去日头该晒头顶了。”
他推那扇朱漆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比先前租的小院漏风木门顺耳多了。
门内迎面是方青石板天井，墙角栽着株半人高的石榴树，枝桠坠着两个青疙瘩似的果子，风一吹晃悠悠蹭墙根。
沈砚往里走时踢到块松动石板，低头见缝里嵌着几丛细竹，叶片上的露水坠下来，滴在鞋尖凉丝丝的。
“二进院，倒比我想的紧凑。”
俞苏景已走到正厅门口，回头招手时，袖口扫过门边木凳，凳面磨得光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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