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门槛不高,沈砚迈进去,见梁上没雕花哨龙凤,只简单描了圈云纹,八仙桌是现成的酸枝木,桌腿还留着道浅浅刻痕,想来是之前的主人练字时划的。
“紧凑才好。”沈砚摸着桌沿笑,指腹蹭过木头包浆。
“咱们住正房,西厢房留着给父亲阿爹来京落脚,东厢房堆你那些话本和我的文稿。”话没说完被俞苏景拽着往二进走。
“先看后院!我瞧着月亮门后头像是有葡萄架。”
二进月亮门挂着竹帘,掀起来簌簌掉干竹屑。
后院果然搭着木架,葡萄藤爬得密匝匝,绿叶遮了半院荫凉,架下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方方正正围着。
墙角有口压水井,俞苏景凑过去握木柄压两下,“咕咚”一声,半瓢清水涌上来,冰凉凉溅在手背上,惊得他往回缩了缩。
“往后晨起在这儿打水,比去巷口挑水省劲。”
沈砚接过水瓢喝了口,井水带点土腥气,却比租的小院那口井甜些。
“离宫近是真的,从宫门走到这儿就两刻钟。虽说我现在不用上早朝,将来入了翰林院,也不用摸着黑往宫里赶。”
俞苏景蹲在井边看水里倒影,嘴角弯着:“先前嫌租的院子离贡院远,寒冬腊月天没亮就得赶,冻得你直搓手。如今离宫近了,偏你落得清闲。”
“免费的房子,不用白不用。”
沈砚蹲下来肘碰肘,“二进院够住了,比先前那间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的小院强多了。”
穿过月亮门是间小厨房,灶台擦得干净,墙角堆着半捆没烧完的柴,“这灶台比家里的顺手,往后做饭方便。”
俞苏景摸了摸灶台边的铜壶,拿袖子擦去壶底薄灰:“等搬完东西,我烧壶水。”
两人往先前租住的小院搬东西,本就没什么家当。
沈砚那口樟木箱装了大半箱书和几件换洗衣物,俞苏景的箱子塞着衣物话本和些零碎物件,两口箱子便是全部。
到了状元府,沈砚把箱子抬进二进正房。
沈砚推开窗,风带着巷里槐花香飘进来。
他从怀里摸出布包,打开是对泥人,一个举笔一个捧书,是去年在贡院外买的,脸晒得有些褪色,却擦得干净。
他把泥人摆窗台上,回头看俞苏景正蹲在地上开箱子,先拎出药箱往东厢房挪,沈砚赶紧跟过去,见东厢房书架空着,隔板擦得发亮。
收拾妥当,两人锁了门往陈景行府去。
陈景行正和李月萍在院里择菜,见他们来便直起身:“东西归置好了?月萍刚炖了鸡汤。”
李月萍擦着手往里走:“快坐,我去端菜。”
席间陈景行举杯:“恭喜你啊沈兄。”
沈砚回敬一杯:“同喜同喜。本想这次回乡把长辈接来京城,可他们说住惯了镇子,不愿来。”
“老人家都念旧。”陈景行叹口气,“你们回乡路上当心些。”
第二日天刚亮,沈砚和俞苏景便雇了辆马车往家乡赶。
走了十多日,远远望见镇子口那棵老槐树,俞苏景掀开车帘笑:“快到了。”
马车刚停稳,就见沈安和江平迎了上来。
沈安眼尾笑出细纹:“可算回来了!送信来说你们中了状元,我和你阿爹天天在这儿盼。”
江平接过他们手里的包袱:“快家去,炖了你们爱吃的肉。”
刚进院子把东西放下,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俞苏景的父亲俞连冬,大步走到沈砚跟前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小,带着庄稼人惯有的实诚:“好小子!真中了状元!先前寄信回来,我还跟秋天说,别是这孩子心急传错了,如今见着人,才敢信是真的。”
俞苏景的阿爹李秋天手里端着个竹簸箕,里头晒着刚晒的豆干,闻言嗔了俞连冬一句:“就你多嘴,小砚做事稳妥着呢。”
说着把簸箕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拉过俞苏景的手上下打量,“在京城瘦没瘦?我瞧着脸颊都尖了些。”
俞苏景笑着摇头:“没瘦,沈砚总变着法儿给我买吃的。阿爹您别总把豆干揣手边,看着就累。”
李秋天捏了捏他的手腕,眼里却软和,“锅里温着你爱吃的米糕,是用新收的糯米蒸的,快去拿筷子。”
进了屋,江平拉着沈砚的手不放:“在京城住得惯?那状元府好不好?”
“挺好的,二进院,离宫也近。”沈砚笑着答,“本想接你们去住些日子。”
“不去不去。”沈安摆摆手,“在镇子住了一辈子,哪离得开。你阿爹还得去周边采药呢。”
俞连冬在一旁接话:“可不是么。前几日秋天还说要不去京城瞧瞧,我跟他说,去那地界干啥?咱们这院子,开春撒点菜籽,夏天摘豆角,秋天收红薯,比京城的大房子自在。再说了,小砚如今中了状元,往后不定多忙,咱们去了反倒添乱。”
往后几日,沈砚和俞苏景便在镇子里歇着。
沈砚陪沈安去河边钓鱼,俞苏景跟着李秋天去菜地里摘菜,俞连冬则总在傍晚时分扛着锄头回来,路过院门口时会喊一嗓子:“小砚!景哥儿!来尝尝刚从地里摘的脆瓜!”
那日俞连冬从镇上打了壶酒回来,拉着沈砚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我没读过书,不懂你们朝堂上的规矩,就知道做人得实在。你中了状元是大出息,但咱不能忘了本,往后不管官当多大,守着本心走就对了。”
沈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酒液带着粮食的醇香:“岳父放心,我记着呢。”
俞连冬仰头喝了口酒,抹了把嘴笑:“我就知道你是稳重孩子。景哥儿打小身子不算壮实,先前总担心他离了家受委屈,如今有你照拂,我和秋天都宽心。”
一旁李秋天正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听见这话回头:“就你话多。”
转而对沈砚道,“别听他瞎念叨。你们俩在一块儿,互相照拂着就好。”
在家住了半月,沈砚和俞苏景便要回京城了。
临走那日,沈安和江平往马车上塞了满满一筐鸡蛋,江平还把一捆刚网的鱼用草绳捆好递过来:“路上炖着吃,鲜。”
李秋天把两个塞得鼓鼓的布包递过来:“这包是米糕,那包是晒干的菜干,在京城想家了就拿出来泡泡做菜。还有你爹,非让我把这罐腌菜带上,说比京城的酱菜合口。”
俞连冬把锄头往车辕旁靠了靠,他要送他们到镇子口的官道上,嘴里还念叨:“到了京城好好当差,别惦记家里。”
沈砚点点头,眼圈泛红:“父亲阿爹、岳父、岳爹,你们保重身子,我们过些日子再回来。”
马车缓缓驶离镇子,两家人还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身影渐渐变小。
俞苏景靠在沈砚肩上:“我爹方才偷偷抹眼泪了,别看他总装硬朗。”
沈砚望着远处的老槐树,轻轻“嗯”了一声:“等以后,咱们再回来住些日子,陪他们种种菜。”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家乡田埂上的泥土香,心里却比来时更踏实,往后不管在京城住多久,这镇子永远是根,而有俞苏景在的地方,便是家。
第52章 翰林院
从家乡回来的第六日,天刚蒙蒙亮,俞苏景就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地往灶房去,铜壶坐在灶上,里头的水正温着,是昨夜睡前烧好的。
往锅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岀“噼啪“响,他从米缸舀了半碗新米,是临走时俞连冬塞的,说新米熬粥香。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松松地绾着,走到灶边从背后圈住俞苏景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上蹭了蹭,“今日我去销假,不用起这么早备早饭。”
俞苏景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侧头看他:“粥都快熬好了。你去洗漱吧,我烙两张葱油饼,路上带着吃。”
他手里揉着面团,指尖沾着面粉,“翰林院离咱家不算远,路上别耽搁,头一日去,别迟了。”
沈砚应着去了后院。
压水井压出的水带着晨露的凉,泼在脸上时,他才彻底清醒。
回来这几日,总觉家乡的气息还沾在衣摆上,从老家带来的鱼干还挂在廊下,江平给的薰衣草枕就垫在床头,连俞苏景熬粥时,都带着老家灶房的烟火气。
等他洗漱完回到灶房,葱油饼的香已经漫开了。
俞苏景正把饼往油纸里包,见他进来,顺手递了块刚烙好的:“趁热吃,还脆着呢。”
沈砚咬了口,葱香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烫得他微微缩了缩舌。
俞苏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他把包好的饼塞进沈砚的布包里,又往里塞了个油纸包,“里头是腌菜,你若是在翰林院饿了,就着饼吃。”
“知道了。”沈砚捏了捏他的手腕,“我下了值就去菜市,买你爱吃的嫩豆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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