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看你们是怕动了自己的钱袋子!”皇帝猛地将玉圭往案上一磕,玉料相撞的脆响让满殿官员齐齐一颤,“此事朕意已决,散朝!”明黄身影拂袖而去,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奏疏,几张纸飘落在地,无人敢拾。
官员们面面相觑,镇国公率先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刘大人拉着工部尚书小声嘀咕,唯有沈砚望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这御书房的召,怕是躲不掉了。
果不其然,刚出午门,李公公就踩着小碎步追上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沈大人留步,陛下让您即刻去御书房见驾,说是有要事商议。”
沈砚颔首应下,跟着李公公穿过游廊。
廊下的紫藤花正开得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却没心思细看。
御书房内已燃上凝神的檀香,皇帝背对着门,俯身看着墙上挂的《天下盐铁分布图》。
“陛下。”沈砚轻声行礼。
皇帝转过身,眼底带着血丝,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吧,朕知道你有话要说。今日朝堂上,就你没开口。”
“陛下英明。”沈砚坐下,斟酌着措辞,“诸位大人虽有私心,却也点出关键,盐铁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在江南、河北推行,怕是真会出乱子。”
“那你说怎么办?”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家把盐铁之利攥在手里,百姓苦不堪言。”
沈砚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西南角标着黔州的区域:“陛下请看,黔州多山地少平原,盐铁产量本就微薄,世家势力也弱。不如先在此处搞‘分区域试点’,派朝廷官员督办官坊,招募当地百姓做工。一来不触动江南、河北的既得利益,二来能积累经验,就算出了差错,损失也可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试点开支从内库出,不用户部拨款,这样户部的大人没理由反对,也省得他们拿国库空虚说事。三年后若成效好,再逐步推广;若是不行,及时调整便是。”
皇帝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龙案:“好!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早朝,你把方案奏上来!”他看着沈砚,语气里满是赞许,“还是你心思细,知道怎么绕开那些拦路虎。”
“陛下过誉,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沈砚躬身行礼。
离开皇宫时,暮色已漫过宫墙,街角的灯笼次第亮起。
第二日早朝,沈砚刚把“分区域试点”的方案奏完,底下就炸开了锅。
刘大人先是皱着眉琢磨半天,凑到工部尚书耳边嘀咕几句,突然出列躬身:“陛下,沈大人此计甚妙!黔州偏远,试点不会影响大局,臣赞同!”
其他人见状纷纷附和。
毕竟黔州穷得叮当响,既没有他们的盐场,也没有他们的铁厂,改革好坏都碰不到自家利益,与其跟皇帝硬顶,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皇帝见没人反对,当即拍板,任命沈砚牵头负责黔州试点,限三日内拿出具体章程。
散朝后,沈砚刚走出宫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
转头一看,俞苏景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墨发用玉簪松松束着,手里还攥着个纸鸢,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沈侍郎,恭喜啊,又在陛下跟前露脸了!”
“什么露脸,不过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沈砚快步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你怎么来了?还带着纸鸢。”
“这不是怕你被陛下留着议事,明煦与清和等急了嘛。”俞苏景拉着他的袖子往马车方向走,“昨天清和还闹着说,要爹爹陪他放那只蝴蝶纸鸢,说要比上次明煦放的燕子飞得高。”
“知道了,今晚就陪他们玩。”沈砚失笑,“对了,有件事跟你商量,孩子们都三岁了,该找个夫子开蒙了。”
俞苏景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开蒙好啊!可清和是哥儿,外面那些老夫子,上次我去街口私塾打听,那先生直接说‘哥儿无才便是德’,气得我差点掀了他的书案!”
“别气。”沈砚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咱们家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哥儿,都得读书识字。这事我来操心,一定找个不迂腐的好夫子。”
马车刚到沈府二门,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笑声。
抬头一看,两个穿着同款青色襦衫的小团子正围着奶娘打转,沈明煦手里攥着个布偶兔子,沈清和则踮着脚去抢奶娘手里的点心匣子,小短腿蹦蹦跳跳,脸颊上还沾着块糕饼碎屑。
“爹爹!爹爹回来了!”沈明煦眼尖,先看到沈砚,举着布偶兔子就冲过来。
沈清和也跟着跑过来,小手一把抓住沈砚的衣摆,仰着小脸喊:“爹爹!清和今天乖!奶娘给的糕饼,我分了一半给哥哥!”
“是吗?清和真乖。”沈砚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一手一个,在他们软乎乎的小脸上各亲了一口,“那清和告诉爹爹,想不想读书?读书能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亮,还能写好看的字。”
沈清和眨了眨眼,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想!我要写比哥哥好看的字!还要画大老虎,吓哥哥的兔子!”
旁边的沈明煦不乐意了,搂着沈砚的脖子嚷嚷:“我也要读书!我要比清和厉害!夫子肯定更喜欢我!”
俞苏景走过来,戳了戳两个孩子的小脑袋:“都别争了,等夫子来了,谁乖谁认真,夫子才喜欢谁。”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一有空就托人打听夫子。
先是找了京城有名的几个私塾先生,可一听说要教哥儿,不是推脱“教学繁忙”,就是摆脸色说“哥儿该学针线女红,读书误了本分”。
俞苏景气得晚饭都没吃,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念叨:“什么本分不本分的!咱们清和凭什么不能读书?那些老夫子,脑子里全是浆糊!”
沈砚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书院碰碰运气,就接到了周修文的帖子。
见面时,周修文直接扔给他一张纸条:“你要找的夫子,我给你找到了。温子然,翰墨斋的伙计,是个秀才。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本来能考举人的,可惜得罪了礼部侍郎的公子,被诬陷作弊革了功名,后来平反了名声也坏了。家里地被赌鬼爹输光了,娘去年走了,现在还在孝期,只能在书铺混饭吃。”
他喝了口茶,补充道:“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小伙子脑子灵活,说话通透,不是那些死读书的老古董。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去翰墨斋见见他。”
沈砚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沈砚换了身常服,带着小厮去了翰墨斋。
书铺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墨香。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书架前,给老主顾找书,个子高挑,面容清俊,手指翻书时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读书写字磨出来的。
“请问,温子然先生在吗?”沈砚走过去,客气地问道。
年轻人回过头,看到沈砚身上的料子,眼神顿了顿,拱手行礼:“在下便是温子然,不知先生找在下有何事?”
沈砚开门见山,“在下沈砚,现任户部侍郎。听闻先生学问扎实,且不拘俗礼,想请先生到府上给小儿开蒙。一个男孩,一个哥儿,我家两个孩子一样金贵,都得读书习字,不搞什么男女有别的一套,不知先生是否介意?”
温子然笑了,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沈大人说笑了,学问不分男女,也不分性别。孔夫子说‘有教无类’,只要孩子们愿意学,在下就愿意教。”
沈砚心里一松,又问:“先生在孝期,方便到府中居住吗?院子安静,束脩绝不会亏待你。”
“多谢沈大人体谅。”温子然躬身行礼,“在下孑然一身,住哪里都一样。书铺这边我跟掌柜辞行,最多两天就到府上去。”
两天后,温子然如约来到沈府。
沈砚让人把院子收拾妥当,厢房里摆了新书桌,书架上放了启蒙书籍,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
温子然看着满架的书,眼睛都亮了:“沈大人,这……太破费了。”
“先生是贵客,理当如此。”沈砚笑着说,“明早开始教学就行,孩子们昨天还问了我好几遍夫子什么时候来。”
第二天一早,沈明煦和沈清和就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厢房里等。
沈明煦手里攥着个小墨块,时不时拿起来闻闻;沈清和则趴在桌子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小人。
温子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笑着打招呼:“两位小公子好,在下温子然,以后就是你们的夫子了。”
沈清和立刻站起来,小大人似的拱手:“温夫子好!我叫沈清和!我会背两句三字经,是爹爹教我的!”
“哦?清和这么厉害?”温子然失笑,打开布包,里面是裁好的字卡,“那咱们今天先认字,认对了,夫子就陪你们玩蹴鞠,好不好?”
沈清和立刻坐直身子:“夫子说话算话!我肯定认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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