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读书的老师不好找。薛明珏小时候受「神童」的盛名所累，学的都是些炫耀浮夸的东西，现在要掰过来不容易。
冯古道派人去请宗无言，结果侯爷也一起跟回来了，一点都看不出之前拂袖而去的样子，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桌后面坐下，落落大方地瞄着屋内另外两个人的动静。
冯古道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想要为薛明珏延请名师的事，原以为要等个几天才会有结果，谁知宗无言当即道：「抵达云南之前，侯爷就吩咐过为小公子寻找当地名师之事，我已将人名整理成册，都在这里。」说着，叫人从外面搬了两座书山进来。
冯古道：「……」
这数量，这分量……这是抵达云南之前就闲始预谋了吗？
冯古道皮笑肉不笑地拍拍「山顶」：「云南真是人才济济啊。」
宗无言面色不变：「各有所长。」
冯古道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比如说这位鹿长垣……」
宗无言探头看了眼：「擅策问。」
「张微。 」
「写了一手好字。」
「陈大海。」
「也写了一手好字。」
冯古道连翻了「几手」好字，终于看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原……奥册？」
「……为人风度翩翩，极受喜爱。」
冯古道的脑海一边浮现袁傲策削断他头发时可恶的样子，一边敷衍道：「嗯，听名字也知道，其他不太突出。」
宗无言默默地低下头。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破格将一个屠夫放进了凑数的名单里。
但是他不说，冯古道也知道这本名册里的水分有多大。
他扭头，望向边上的薛灵璧。
薛灵璧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书，慢慢地翻开了一页。
冯古道慢慢踱步到书桌边，借着光瞟了一眼，确定过页面，还是昨天看了半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侯爷。」
「嗯。」
「我打算置办几个店铺。」
薛灵璧眼皮子微微抬了抬：「钱不够？」一直以为自己家财万贯的薛侯爷小小地吃惊了一下，然后开始思索怎么找借口抠皇帝皇后的私房钱。
「侯爷富埒陶白，赀巨程罗，莫说区区几个店铺，就是买几个商号也绰绰有余。」冯古道说，「我只是担心，时间不够，恐怕回睥睨山的行程要往后延一延。」
薛灵璧毛被捋顺了：「延多久？」
「侯爷以为呢？」
薛灵璧彻底舒坦了，微微眯起眼晴：「也罢，就由本侯定夺吧。」
冯古道微笑：「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薛灵璧看着地上的两堆书山，冲着宗无言扬了扬眉：「侯府重地，岂容闲杂人等浑水摸鱼？还不速速梳理，留下那些真正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名师以供拣选。」
替主背锅的宗无言老老实实地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把「两座」名册又搬出去了。
屋内剩下两人。
冯古道看着目光越来越灼热的薛灵璧，飞快地倒退出门：「我去看看明珏。」
虽然师傅们还没有到，但过继的薛明珏生怕自己表现不佳，被送回京城，每天都勤勤恳恳地读书，兢兢业业地练功。冯古道来时，他正顶着碗水在廊下蹲马步，小厮坐在旁边，时不时地替他擦汗搧扇子。
薛明珏看见他，眼晴一亮，忍不住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碗顺势从头顶滑落，水泼洒而出，冯古道瞬息挪移到他面前，手掌托碗，顺势将水又收了回来，只洒落两三滴在地上。
薛明珏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就亮晶晶的眼晴更流露出崇拜激动的光芒：「爹！」
冯古道将碗递给小厮，准备好好夸夸他的勤奋：「蹲多久了？」
薛明珏仰着小脸，还在发光：「快一盏茶了。」
冯古道：「……」才一盏茶，有点夸不下去，于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薛明珏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长辈摸他的脑袋。
冯古道说：「今天看了什么书？」
薛明珏迈着小短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史记》出来，然后开始咣咣咣地背。
冯古道：「……」
脑壳疼。
「咳，」听到又一处错别字时，冯古道终于忍不住喊了停，「高楼虽可摘星辰，却靠地基支撑。地基不稳，楼就会塌 ，到时候莫说星辰，就是第二天的太阳都瞧不见了，岂非本末倒置？」
薛明珏眨巴着眼晴，「小大人」似的拱手：「孩儿受教了。」
「还是从《千字文》开始学习吧。」
「这个孩儿早就会背了。」张口欲来。
冯古道慌忙截住：「可懂释义？」
薛明珏懵懂地看着他。
「读书是为了明理，背书是为了牢记，光背书而不明其理，等于冬天的扇子、夏天的烘笼，毫无用处。」
薛明珏低下头，半晌才小声道：「孩儿知道了。」
冯古道又摸摸他的头，手感挺好。薛明珏抱着书，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冯古道回头见薛灵璧站在院门口，便招招手 。薛灵璧踱步过来，冯古道朝屋里努努嘴，示意让他进去安慰安慰。
薛灵璧脚定在地上：「你说得极好。」
「我知道，但侯爷可以锦上添花一番。」
「或许会画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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