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蛇, 焉知蛇不想添足呢?」
薛灵璧扬眉:「你打算与我一起复述一场『濠梁之辩』?」
冯古道叹气:「可怜我的儿,背井离乡,远走云南,虽然有个好爹 ,但父亲……
薛灵璧突然凑过去,低声说了句话。
冯古道面色微僵。
「只要好爹肯答应,父亲也可以很好……很好的。」薛灵璧含笑的气声环绕在两人之间,不等对方拒绝,就大跨步地进屋去了。
屋里,薛明珏正拿着从箱底翻出来的《千字文》读。
薛灵璧一进来,那嗡嗡的读书声瞬间嘹亮了。
薛明珏凭着记忆诵着,眼睛偷偷往门边看,见父亲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紧张,嗓音绷紧,声线起伏不定,听着格外抑扬顿挫。
薛灵璧听着他他声音渐渐沙哑,忍不住倒了杯水给他。
薛明珏眼晴微亮,然后……就背错了。「上和下睦,夫唱夫随,」偏生他自己还不知道错了,继续往下,「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暂到此处吧。」薛灵璧随口问道,「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薛明珏捏着衣角,紧张地回答:「夫夫之间,不必争个上下,和和睦睦才好。」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脸色,生怕自己的话有所冒犯。有次,他看见爹和父亲在房间里「打拳」,阿六说是为了上下之争。可是,书里明明说要「上和下睦」,所以,爹和父亲好像……不太夫唱夫随?
薛灵璧突然发现,他可能不是「背」错,而是具体结合实际情况,将夫唱妇随改成了夫唱夫随。
沉默了会儿,又问:「那后一句呢?」
薛明珏说:「外受傅训,入奉母仪。就是在外面听父亲的,回家听母亲……爹的。」
「……」
薛灵璧终于感受到了冯古道刚刚感受过的脑壳疼。
出了院子,他立刻召来宗无言,下了道死命令:「延请名师,刻不容缓。」
侯爷说要快,那必须很快很快。
到第三天,几个干挑万选脱颖而出的老师就来侯府报到了。
冯古道抽空去听了几节课,虽然不是多么出类拔萃,但真材实料是有的,启蒙是够的,倒是之前他以为很容易请到的武学启蒙师傅迟迟未定。
原本他和薛灵璧想亲身上阵的,然而现实是一个赛一个地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而侯府其他人又武功平平……
这种想法若是让其他武林人土知道,大概要吐血三升。挤不进一流高手就算武功平平的话,那整个武林没多少凸凸。
当然,产生想法的人是魔教明尊,那又另当别论一一谁让魔教凸凸多呢。
冯古道思前想后,决定武学启蒙之事暂且按下。薛明珏自发的马步课程也被叫停了,虽然是简单的蹲马步,但姿势不对,不如不练。反正不久之后就回睥睨山了,山上那么多壮丁……咳,高手,随便抓一个也够用了。
在学堂里坐久了很想活动活动筋骨的薛明珏并不知道自己期盼的武学课短时间内并不会出现。
虽然老师们一个个变着法儿地夸他敏而好学,进步神速,好似仍是那个名扬京城的薛家神童,但他自己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神童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攀比出来的。
当初为了维持名声,薛家采用的是揠苗助长的手法,不管其他,先把要紧的能挣面子的书给背下来,至于释义理解什么的,薛老爹坚信「背书百遍,其义自见」。所以,经常与同龄人比读书进度的薛明珏深知正常的学习速度。
自己果然不是神童。
以前就隐有所感的事如今越发能肯定了。
薛明珏很难过。
过継前他娘说过,他是因为天资聪颖才被选中的,如果父亲发现他并没有传说中的天资,是不是……就不会要他了。
可是这里离京城很远很远了,马车都坐了很久,他个子这么矮,腿这么短,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走回去。就算走回去了,娘发现他这么没用,会不会也不要他了。
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压力,暗自烦恼的薛明珏终于病了,内心脆弱的一面也终于展现人前。冯古道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个白天, 到了晚上,处理完事务的薛灵璧过来接手。
薛明珏喝了药,睡得有些迷糊,等冯古道走了才发现床前换了人。按亲缘来说,薛灵璧是堂叔,两人有着天然的亲近, 可惜这位堂叔平时太过高冷,让人不敢靠近。而今天,或许是生病坏了脑子、大了胆子,又或许灯光里的薛灵璧面色太温柔,他突然脱口问:「若我不聪明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薛灵璧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问:「大夫说你会变得更笨?」
薛明珏瘪着嘴巴,心虚地说:「就,就没有以前那么聪明了。」
薛灵璧:「……」以前算哪门子的聪明?
薛明珏见他半天没吱声,以为他果然反悔了,心情越发低落,泪珠子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枕头上。
薛灵璧:「……」
看着床上小小软软白白的一团,突然间感受到了些许当父亲的心情。
他抬起手,悬在那小脸的上空,对着那泪汪汪的眼晴,却迟迟擦不下手,半晌,才退而求其次地掏出手帕,放在湿润的眼角边:「自己擦擦。」
薛明珏连忙拿起来擦眼泪,还发出了撑鼻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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