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周牍也没了兴致,挥了挥手,放他回去。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之上积了一层落叶,来来往往踩上几轮,便成了厚厚的叶屑,踩在鞋底,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声音入了周潋耳中,他垂着眼,心中却在想方才书房之中,周牍面上一瞬变幻的神色。
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老大夫之流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事,自己随手拈来,谁知一试之下,真试出了蹊跷。
林沉先前所料不错,此次遇袭之事,大约真不是靖王所为。
周牍心中定然是有了人选,且那人在他可拿捏的掌心之内,必要如此,他才敢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到了此处,再往下,便不难猜了。
除了他那位便宜弟弟,断不会有第二人生出此举。
刺杀所用之毒出自宫中,看来是自己不肯跟着靖王做事,周牍便将周澄推了上去。
只是不知这场刺杀,靖王本人究竟知不知情?
若他也在其中横插一脚,此事大约要棘手许多。
听周牍今日话中之意,大约会对那位便宜弟弟有所惩戒,但绝不至于太狠。
毕竟受伤的只是周潋身边之人,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将自己儿子搭进去,断不是周牍的作风。
思及此处,周潋不由得冷笑一声。
周牍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也不知最后能妥协到何种地步?
毕竟自己这位父亲还巴巴盼着待年关开祠堂大祭之时,便将养在外头的那母子几人接进府来。如今瞧着,这位弟弟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只怕到了此刻,周牍仍是被蒙在鼓中。
实在可笑。
那人叫谢执毁了一双眼,只叫他赔一双眼,周潋尚且嫌轻,如何肯叫周牍轻拿轻放。
早晚有一日,他要替谢执全数讨回来。
这样想着,他瞧了眼手中包好的燕盏,嗤笑一声,随手丢进了一旁的荷花池中。
这样不清不白,过了周牍手的东西,他才不会叫入了谢执的口。
今日天冷,他出来时,还吩咐了小厨房炖了盏红枣银耳羹。
谢执最不爱吃银耳这样黏糊糊的,待会儿瞧见了,眉头还不定要蹙成什么样。
思及此处,周潋不由得微微弯起唇角,朝向寒汀阁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
谢执正窝在榻上小憩。
先前那盅药有安神的功效,他觉得昏沉,天冷又泛着懒,搂了猫在怀里头,暖融融的一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猫已不知跑去了何处,屋内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无。
“喵~”
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不见猫答应,只当它是贪玩,又偷溜了出去,也不大在意。
他瞧不见日头,又睡的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是何时辰。
周潋被周牍叫去竹轩问话,还未回来吗?
他这样想着,摸索着下榻,足尖朝前探着,想要去寻先前搁在脚踏旁的软履,却在无意中踢中了一样事物。
笔直而长——有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榻前。
电光火石之间,谢执猛然出手,疾风陡至,掌背斜劈而下,却被人在半途格住。
下一刻,一样冰冷坚硬的物事抵在了他的喉间。
第93章 糊弄鬼
离得近了,来人身上沾着的微薄草木气息悠悠荡荡,一点点浮进鼻端。
谢执原已攥上横格搁着的瓷盏,蓄力要掷出去,待嗅见那一缕熟悉的药香,猛地收住动作。
停了一瞬,手指卸了劲般地松开。
“程既,”
他收回手,话里带着两分无可奈何,“别闹了。”
“没大没小。”
程既轻笑一声,收了手中的药戥,顺势在他发顶轻拍了一记。
“你不唤我嫂子,也该叫一声小程哥哥。”
谢执听见这一声,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我若真敢这么称呼你一句,”
“明日二哥就敢朝我药碗里加上半斤黄连。”
“放心。”
“你二哥人在京城且脱不开身呢。”
程既随手将药戥搁在一旁矮几上,旋一侧身,挨着榻沿坐了。
“否则就你如今这幅模样,叫他瞧见了哪儿还能安生。”
“说什么也要将你连夜抢回去的。”
谢执没忍住,微微一笑,问他道,“那他竟放心叫你一个来?”
“别是你自己拿了主意,偷溜来儋州的。”
“什么话?”程既屈起指节,在他额上轻敲一下。
“我愿意去何处便去何处,还能叫人绑了不成。”
“况且,我在桌上留了字条,又吩咐星儿同他交代一声,样样周到,算哪门子的偷溜?”
他倒有道理极了。
“怎么?不肯叫我来?”
“怎么会。”
谢执闭一闭眼,很轻地牵了牵唇角。
不得不说,能在此时瞧见程既,先时乱麻似的一颗心的确归了位。
“我只当阿拂取了药便回来。”
“没想到她还带了你。”
顿了一顿,复又低声道,“原不想麻烦你同二哥的。”
程既牵过他的手腕,拿手指虚虚搭在脉门处诊脉。
“又说胡话。”
“我若不来,转过年,你就打算这幅模样回京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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