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道:“他在教三个孩子习武,正是紧要关节,我让他不必随行,有锦衣卫够了。”
这些年他位极人臣,虽年未而立,威严之意更甚,已不再需要用任何自称来彰显身份,简简单单的一个“我”字,便叫人心生敬畏。
哪怕在金銮殿上,他亦享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荣,除正式典仪之外,甚至不必向皇帝跪拜。
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竟然还记得曾随口答应过的,把在泉州港找到的辣椒种子寄过来给他种植。
周之道抱着辣椒种子感动得老泪纵横,采摘品尝时再一次老泪纵横,是被辣的。
“大人此次莅临西安,是公事还是私事?”周之道事先并未接到朝廷公文,只是吏部临时派人来知会一声,他险些来不及出迎。
“专门来看周知府的辣椒种得如何了。”
周之道愣住,受宠若惊到真生出了几分惧意。
苏晏又笑:“呀,看把你吓的。虽说周知府做起辣菜天下无人能及,但我此行馋你这一口是顺道,主要还是为了终南山之事。”
周之道这才松口气,捻着须答:“那事确实蹊跷,下官到任后调查了许久,也知先帝与今上都不喜所谓的‘祥瑞’,但还是按‘异象’上报给了钦天监。”
苏晏道:“钦天监的监正批了一句‘气冲鬼宿巨蟹宫,下接秦地终南山’。他说秦地陕西乃显祖皇帝龙兴之地,如此异象,必对我朝有影响,求皇上务必要重视。”
“所以……是皇上命大人来调查此事的?”周之道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事哪里需要劳动首辅大驾,派钦天监与锦衣卫来就足够了。
“当然不是,”苏晏望了望不远处大开的城门,不知想起什么,微微苦笑,“是我看你在奏本中关于异象的详细描述,总觉得像……虫洞。”
“重、重什么?下官愚钝。”周之道不解且汗颜。
“没什么。快入城了,上车吧,免得锦衣卫四下戒严,惊扰了街上百姓。”
马车停在府衙门口。
苏晏在花厅内落座。周之道命人上茶,闲聊片刻后,他撸起袖子亲自下厨。花椒、辣椒、黄芥末齐上阵,他按苏晏信中所授的菜谱,水煮活鱼、香辣虾,麻婆豆腐、毛血旺,做了满满一桌的辣菜。
苏晏很久没吃到正宗的川味了,拉着周知府这个老饕同好一齐用餐,期间又详细问了一遍。
周之道说:“前后出现了八次异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就在终南山的冰晶顶,白日出现时浓云密布,中有空洞,如天开眼,金光万道。夜里出现时电闪雷鸣,电策汇流成漩涡,那阵势,就跟道书上说的真人渡劫似的。”
苏晏失笑:“哪来的真人?都是现象而已。只是人力难及、学识难解,便称之为科幻。”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冰镇的黄桂稠酒解辣,慢慢酌着,“我想上去看看。”
“那冰晶顶十分陡峭,山风又大,寻常人很难上去。待到十一月积雪,更是人迹罕至。”周之道有些担心。
“眼下才十月。况且这回随行的锦衣卫中有不少好手,送我上山问题不大。”苏晏从红油里夹起鱼片,很干脆地决定了行程,“今日刚好十四,明日就出发。”
鱼片尚未下肚,便有管事快步走到厅门外禀报:“首辅大人,知府大人,豫王殿下到了,这会儿已进府衙,谁也不敢拦着!”
周之道惊讶道:“豫王殿下!他不是率靖北军驻在大同,如何突然到了西安?”
苏晏倒没那么意外,吐了根大鱼刺,说:“他近来在榆林卫练兵,得知消息后快马南下西安,也不过数日行程。哎,我就知道锦衣卫太显眼,但又不能不带。”
“锦衣卫精锐,可见皇上看重大人,唯恐有失。”周之道朝他拱手致歉,起身走去厅外迎接。
苏晏继续吃虾,咕哝道:“其实皇上想派腾骧卫来着。”是七郎不知与龙泉商量了什么,龙泉就称病躲掉这差事。
于是朱贺霖也不甘示弱,拉着沈柒同去皇家猎场南海子秋狩,主打一个君(相)臣(看)偕(两)乐(厌),谁也别想好过。
已升任锦衣卫佥事的石檐霜带一队人马来护送苏晏,同时禀告此事。苏晏啼笑皆非:“一个叫狗不咬,一个又叫又咬的栓着链呢,放心,出不了事。我也乐得自在几日。”
屋外传来问安声,须臾门帘掀动,豫王朱槿城一身戎装轻甲进了花厅。外披的玄色暗螭纹斗篷还未来得及摘,他快步走向苏晏:“清河!”
苏晏正好剥干净虾壳,头也不回地把那只红彤彤的虾肉往上方一送。朱槿城自然而然地弯腰叼住虾肉,顺带舔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嘴皮发麻,舌如火烧,朱槿城勉强维持着风度,囫囵咽下去:“……好吃。”
苏晏拿湿帕子揩干净手指,斟了杯黄桂稠酒,转身递给他:“辣吧?来镇一下。我也许久不吃辣,功力下降了不少。”
朱槿城端详他,眼神比这桌川菜更火辣,哂笑道:“你喂我,我才喝。”
苏晏像要躲开他目光中的热度,侧了脸,又拿余光睨他:“说的什么浪荡话,周知府他们就在厅门外呢。”
朱槿城做出一副无奈表情:“那你还是自己喝吧。”
苏晏笑笑,举杯一口闷了。酒液在唇齿间尚不及下咽,朱槿城手掌托住他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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