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项述冷静地答道,没有退后,“我都知道。”铁勒王安静地看着儿子,而后缓缓道:“那你还去南边做什么?”
项述别过头,没有正视父亲的目光。
“我不知道。”项述答道。
“想清楚了再去。”述律端说,“要陪你登上长城看一看吗?”
项述没有回答,述律端也没有斥责儿子将父亲与敕勒川的族人统统扔在身后的荒唐举动。
项述不知为何竟有点畏惧。
述律端说:“在梦里的东西,就让它留在梦里吧。空儿等到哪天,你能让梦成真时,再去揭开它。”
项述固执地站着没有挪动。
述律端又说:“你自然也可越过去,今天种种,也许就是汉人常说的‘天意’。爹知道,你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得想清楚。”
项述依旧没有回答。
“爹不会离开敕勒川。”述律端最后道,“但爹不阻拦你。”
项述抬眼看向父亲,述律端两鬓已染上了风霜,最后,项述翻身上马,决定跟着父亲回家,临走时,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长城。
“你曾经越过长城吗?”项述说。
“嗯。”述律端答道。
项述问:“那边是怎么样的?”
述律端答道:“我不能说,来日你须得用你的双眼去看,总有一天你会过去的,但不是现在。”
项述忽然又问:“你去过江南吗?”
“没有。”述律端平静地说,“ 我是大单于,不能扔下我的子民们太久。”
项述再一次回头,看见长城逐渐消失在山岭的尽头,就在他仍然回头张望时,述律端已喊一声“驾”,催动马匹离去了,项述只得追上父亲,两人朝着敕勒川飞驰而去。那个暮秋节,车罗风与项述都挨了顿痛打,过后两人结为了安答。
十二岁时,项述武艺天才的名头已传遍了草原。他能射下天地间飞得最快的隼,追得上来去如风的万马之王,有人甚至说,他能射落天上的龙。
十四岁时,鲜卑马寇来犯,屠杀高车三部众,项述随父出征,百步之外一箭射杀马寇之首,威名更盛。
他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他身披铁勒的皮甲,只佩一面护心镜,胸膛与小腹袒露着,已经成了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但他的话还是那么少,除了对族人、安答之外,平日不苟言笑。
剿寇那日,他从父亲手上接过高车人的神刀,单骑杀进了深山中。日暮时分,他身上满是敌人的鲜血,从峡谷内缓慢走出,一边用几片树叶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述律空自此战成名,但述律端也因这一战而落下了伤病。
他开始学着父亲的模样处理各族的纷争,代大单于执掌金印,天下各部无不听从奉命。
十五岁那年,项述率铁勒、柔然、匈奴三族将士,远征丁零。
十六岁,项述最后次击退鲜卑,敕勒川之势扩展至长城以北,直到天下的尽头。
四海草原俱是大单于之地,天下万民俱是大单于子民,苻坚亲至敕勒川,恭贺大单于不世伟业,以求紫卷金授。但项述没有赐予他紫卷,只因族中经历一番讨论后,意见出奇的统一:中原已不再是曾经的中原,总有一天,敕勒川的苍穹将覆盖长城以南的地方,连接秦、晋在内的广袤大地。
而当时述律端己时日无多,苻坚野心勃勃,他一旦得到诏书,将更难遏制。
不久后,述律端离世,项述接任大单于之位。项述面对着犹如当初一般吵得不可开交,让他娶妻的各族长老们,忽然体会到当年父亲的心情。
“孤王要离开一段时日。”项述忽然说。
王帐内忽然间静了,众人面面相觑。
“去哪儿?”车罗风茫然问,“安答,你刚接任大单于!”
“石沫坤暂代大单于之职,执掌金印。”项述说,“我要去追索那汉人大夫的下落。就这样,散了。”
这夜,项述就像十年前一般纵马离开敕勒川,这一次,他回头,看了眼蜿蜒连绵的敕勒群山。
“你又要走了。”车罗风的身影在树下出现。
项述看了眼车罗风,一晃已是十年,许多事犹如发生在昨天。
“这次还会回来吗?”车罗风说。
“我不知道。”项述答道。
车罗风说:“你不是为了那大夫,也不是为了你爹的死,你只是想去南方。我都知道,你想像你爹一样,找一个汉人妻子。”
项述没有回答,车罗风又说:“留在这里不好吗?再过几年,待时候到了,我与你一同去。”
“不。”项述说,“这些年里,我总觉得在长城的另一边,在那个开满桃花的地方,有人在等着我。这个预感如今离我越来越近,我不能再等了。”
车罗风说:“从小到大,你从来就没忘过。”
项述一夹马腹,喝道:“驾!”
较之十年前他那紧张又忐忑,兴奋得颤抖的声音,如今一切已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他的声音变得成熟而坚定。桑田沧海几度更迭,这一次,他仿佛已明白了宿命为他指引着的未来,那未来始终在等着他。
很快,他变成了那旷野狂风之中的一个小黑点。但就在六天后,当他登上长城,第一眼看见自己梦中的土地时,他一脸茫然,甚至有点无法接受。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懂了,为何父亲当年让他不要再往前一步。只因长城内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树还是树,那景色与敕勒川的景色几乎毫无区别。曾经宏大而不可企及的遗迹已在他的脚下,放眼长城以南,只有那苍茫的大地,与那永不停下的狂风,以及秋末时山顶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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