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了。”元宏淡淡道:“过来看看。”
元宏来到案前,看见拓跋焱铺于案上的纸,上头书就“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这些年里,元宏也有了自己的孩儿。他与百官争吵、在后宫待得气闷时,便会来拓跋焱的住处小坐一会儿。 随着与南齐的战事逐渐陷入胶着,元宏来找拓跋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师父,我想迁都。”元宏说。
那夜平城血战后,元宏便唤拓跋焱为“师父”,拓跋焱不置可否。虽元宏这么叫着,但两人并无师徒之实。
“想迁就迁。”拓跋焱随口道。
元宏:“师父,你会跟我走吗?”
拓跋焱不置可否,一振臂膀,将外袍穿上,不顾身后元宏期待的目光。
他稍稍侧头,借着灯光打量元宏的面容。
“你长大了。”拓跋焱说道。
元宏欲言又止。拓跋焱转身,以手掌在身侧比画,笑道:“初见你那天,你只有这么点大,你记得自己说过的志向吗?”
“记得。”元宏淡淡答道,“我要一统中原。”
“然后呢?”拓跋焱又问。
“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元宏又答道。
元宏勉强一笑。 他已有许久不曾笑过了。少年老成的脸上,他的眉头总是紧紧蹙着。过早面对宫廷的诡谲、政务的险恶,让他总是心事重重,他的天空犹如笼罩着一层阴云。
拓跋焱认真地想了很久。元宏取出一枚木牌,上以镏金书“大魏禁军”四字。
“好罢,我跟着你过去看看,”拓跋焱最终答应了元宏。
(五)
离开平城那日,天际下起了小雨。
拓跋焱换上了禁军统领铠甲,一身金甲村得腰身挺拔,唯独俊脸带着淡淡的蓝灰肤色。烈日照耀之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就像古旧的、在时光中暗淡的琉璃珠。
元宏本以为他会舍不得山上的墓穴,毕竟那是他睡了九十四年的地方。
但拓跋焱没有——他只在出平城时,向西南方遥遥望了一眼。
“那里埋着谁?”元宏策马到他身边。
“没有谁。”拓跋焱随口答道,又笑了笑,“都过去了。”元宏对他很好奇。这位不老不死的朋友,是否也曾有过亲人与爱人?然则问起从前的事,他却守口如瓶。
元宏一天天地长大,将北地之国治理得一片繁华,建立的全新的帝国囊括了长江以北的中原大地。
拓跋焱随这名曾经的小皇帝来到了洛阳,忠诚地担当起禁军统领一职。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他不必吃饭,也不必睡觉,皇帝处理政务时他侍立在侧,皇帝就寝时他守卫于门外。
久而久之,宫里人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不老不死,元宏却是会老的。许多年过去,拓跋焱始终与当初毫无分别,元宏却已过而立之年,较之更为成熟。
一天夜里,洛阳下起了小雨。拓跋焱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元宏咳嗽数声,走出房外。
“去陪你媳妇。”拓跋焱转头看了眼元宏。
“想出来走走。”元宏披着衣服,声音里带着疲惫之意。“有媳妇陪,总是好的。”拓跋焱眼中带着笑意。
元宏说:“我想与你聊聊。”
拓跋焱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年的自己,仿佛成为了比元宏更幼小的青年;当年他是青年,元宏是孩子;如今元宏已是壮年人,拓跋焱的心智却仿佛从未改变,一如幼弟般。
元宏总想问几句拓跋焱的往事,但每次话到嘴边不知为何无法开口,今夜亦是如此。
“戒指。”元宏发现了拓跋焱手上的指环。
拓跋焱轻轻地“嗯”了声。
元宏问:“爱人赠你的吗?”
拓跋焱摇摇头,说道:“一名叫陈星的驱魔师。”
“驱魔师?”元宏说。
“我的小兄弟。”拓跋焱望向雨夜,出神地说:“一百年前的事了。”
“他死了吗?”元宏道。
“如果还活者,想必也很老很老了。”拓跋焱说。
“是您的朋友?”元宏又问。
“不错。”这夜,拓跋焱的话难得变多了,“你知道谢安吗?”
元宏自然是知道的。他从史书中,对谢安、苻坚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混水之战,神往已久。
“谢安成仙了。”拓跋焱说。
元宏稍稍点头,又问:“上次让我找的冯千钧,也是朋友吗?”
拓跋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他让元宏寻访的冯干钧已不在红尘中,江南则有他爱人的坟墓。
“陈星去了何处?”元宏又问。
“与述律空出海了。”拓跋焱想了想,说,“前往蓬菜仙山了吧?肖山与陆影去往西域,也有许多年不曾回来了。”
元宏不禁道:“师父,世上当真有妖吗?”
“我不就是?”拓跋焱带着笑意,反问道。
元宏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解释道:“我是说......那些黑的、食人的、祸乱人间......”
“生在妖魔不入世的年头,是件好事。”
“这戒指上面写着什么?”元宏忍不住又问,“是镇压你的吗?”
拓跋焱跟元宏说:“这是一件法器。它旋转之后,能让光阴回转,让所有事回到过去,打乱因果,重新演绎。”
拓跋焱把右手按在左手无名指上,遮住指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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