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写书时奇怪到,李鸿章自称曾国藩门下大弟子,一生学问为人,尽来源于曾国藩传授,但其师曾国藩为人处世,最为讲究“诚”、“敬”、“惧”——在好权术计谋的李鸿章身上却看不出有几分薪传。其实这并不奇怪,李鸿章的权谋机诈,尽数传自曾国藩,只不过曾国藩本人用权术却不标榜权术,提倡道德,却不拘泥道德,自然有一个“诚”、“敬”、“惧”的表象。关于这点,笔者可以举几个例子。
曾国藩用人,特别讲究“名教”二字,取才以德为先,门下有“三圣七贤”,都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但以道德、文章著称的“名教”典范。曾国藩把这些文武不能的人收在门下养着,似乎是标榜道德,但不久就露了破绽。安徽池州儒生杨长年,投在曾国藩门下。这人大概也是来混一个“三圣七贤”的名分,为此特地作《不动心说》一篇标榜自己的道德高标:“使置吾于二八佳人之侧,问吾动好色之心否?曰不动;又置吾于红蓝大顶之旁,问吾动高爵厚禄之心否,曰不动。”。道教神仙吕洞宾曾作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丈夫”,老神仙都受不得二八佳人的挑逗,杨长年却心如古井,这道德水准着实了得。只是奇怪,杨大圣贤既然如此超脱,为何又来曾国藩幕府“干禄”?另一幕僚李眉生读完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大笔一挥,在文后题下一首读后感:
“曼妙蛾眉侧,红蓝大顶旁,尔心皆不动,只想见中堂”;
曾国藩都看到李眉生的诗,不禁感慨孺子不可教也,这个视如子侄的门生看来是没什么出息了。曾国藩急召李眉生,教训说:“眉生,你晓得什么叫作‘名教’么?不过是个空名而已,这些道学先生,都是满嘴仁义道德,腹内男盗女娼的人,言行并不能坦白如一。你以为老师不知道么?这些人之所以还能够吃我的饭,不过是老师我欲借他们的虚名而已。你一定揭破他干什么?”李眉生“悚然受教”!
就通常所见文书,都说曾国藩非常注重礼仪廉耻,道德标准很高,但事实也并非如此,在许多时候,曾国藩其实也十分变通,对属下的丑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鸿章是个滑头,打仗见形势不对时常“脚底抹油”,首次从军就丢下上司吕贤基逃跑,在皖北的战事中又多次逃窜,和春就讽刺李鸿章说:“畏怂溃逃,当以闻阁下为先”。李鸿章入曾国藩幕,曾国藩在祈门被困,李鸿章又借故劾李元度一事抛弃老师,逃往江西。按理说,这种毫无道德感的人,曾国藩必先杀之而后快。出乎意料的是,祈门逃兵李鸿章一年后,厚着脸皮写信祝贺老师攻克安庆,曾国藩却顺水推舟,召李鸿章前来,“若在江西无事,可即前来”。李鸿章一到就被委以重任。李鸿章虽然没什么道德水准,但是有权谋,能办大事,曾国藩对他只好忍着,绝口不提道德。
湘军后期,军纪败坏,四处抢掠杀戮平民,按理说,一向主张军队要爱民护民的曾国藩会竭力的整肃军队,但曾国藩却知道,如果不放任毕金科、朱洪章这些人抢掠,军队就没有战斗力,于是采取不管不问的态度,到最后他的兄弟曾老九的军队抢得最凶,他也“老僧不见不闻——惟懵懂可以祓不祥也”。
曾国藩谥“文正”,后世对曾国藩的解释也不外乎这两个子,文:努力读书,正:塌实做人。其实曾国藩既不信书,也不喜欢太过踏实。他的门生幕僚自然不好指出,左宗棠却屡屡出言讥讽曾国藩是既不文也不正,以至于曾国藩死了都还要嘲笑。“文正(曾国藩)卒,内阁拟谥以进,果蒙圈出,文襄(左宗棠)操湘语谓人曰:‘他都谥了文正,我们将来不要谥武邪么?’”③
笔者提起这些事情,并不是要“剥”曾国藩的“皮”,只是想表明,历史上有绝大作为的人,无论“忠”还是“奸”,他们的行为和思想,都是相当复杂难于认识的,把他们简单地图画为古板的夫子或者古怪的清官,非但不利于我们看清历史,也学不到什么成功学。
值得一提的是,曾国藩不但在“事功”上面比较实用主义,能抛开僵化的道德说教,在生活里,曾国藩也并非通常所描述的严酷而难于接近的人。曾国藩和同僚相处,其实相当随和,甚至有门生说曾国藩是个相当幽默,爱讲笑话的人。曾国藩自己就说,“人当愁思之际,一闻谑语,开口便笑,百忧顿解”。曾国藩的门人对他的幽默多有记载,如李鸿章就回忆说:“我老师文正公,那真是大人先生。现在这些大人先生,简直都是秕糠,我一扫而空之!在营中时,我老师总要等我辈大家同时吃饭,饭罢后,即围坐谈论,证经论史,娓娓不倦,都是于学问经济有益实用的话。吃一顿饭,胜过上一回课。他老人家又最爱讲笑话,讲得大家肚子都笑疼了,个个东歪西倒的。他自家偏一些不笑,以五个指头作耙,只管捋须,穆然端坐,若无其事,教人笑又不敢笑、止又不能止。这真被他摆布苦了”。④又如,曾国藩攻克金陵,各处纷纷书信来贺,不外乎都是歌功颂德的言辞,曾国藩把这些文稿编辑起来,在封面题签:“米汤大全”,门人见后都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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