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不喜欢再听这种是是非非的案件,他想,张居正当年是怎么处置这些案子的?他是不是由着自己的心思,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这才有今天之后果?又想,张居正这么做是不行的,而他是皇上,他要这么处置,谁敢说什么?
言官们聚在一起,对万历处理劳堪事极不满意。
孙玮说:"这么一做,岂不是法也不明,律也不行吗?劳堪杀人,只是罢官;宗载害人,只是充军。不处以极刑,这怎么能行?"陈三谟说:"依我看,这件事背后的谋主就是张居正,没有他撑腰,劳堪怎么敢杀人?王宗载怎么敢迫害刘台?要揪出张居正来,才能正视听。"
言官深以为然。孙玮说:"我再上一疏,要求处置劳堪,不然不足以平民愤。皇上必得允准这疏才行。"
左副都御史丘橓说:"你上了疏,皇上不理,这疏该我上了,我去上疏,份量自然比你的重一些,再说,这是大是非,不能由你一人独担。"
陈三谟说:"如果提出此事,皇上再不理,我们只能弹劾张居正,再拿下他,方才是大事。"
云南道御史羊可立说:"此事我当先奏,一旦我奏,不得皇上允请,你们再奏好了。"陈三谟说:"好啊,你上疏,如果皇上不准,我再上疏,一直弹劾张居正,这才是根子。只是辽王被废事,与张居正拉扯不上,如果此事是张居正弄的就好了,一疏上去,必是有成。"
羊可立说:"这有什么?我就说,'已故大学士张居正隐占辽府第田土,乞严行查勘。'这不就把张居正与辽王被废扯到了一起吗?"
陈三谟击案而叹,说:"好计,好计,只要这一疏,张居正就完蛋了,一旦他完了,言官的地位也就确立了。真是好计!"
万历心里有事,想找一个人商量,想来想去,没有谁可以和他商量事儿的。张宏太软,一旦与他说事儿,张宏只能说是是是;张鲸又太弱,他不懂的事儿太多;张四维自然也不行,他一心想着以商兴帮,说什么都会被他绕进去。最后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申时行。他忽地想到了张居正夺情回朝时说过,申时行是可以倚仗的人,只有申时行,才能替代张居正的内阁首辅地位,他可以与申时行好好说一说。
怎么才能找到申时行呢?不能不召见首辅,只见次辅吧?
万历想出去,想出宫去看看。自从跟着冯保跑了几次内市之后,他知道跑出去的好处了,他想自己的脸面上又没贴着皇帝的帖子,谁也不认得,就是出去了,看看京城的人情风景,也是值得的。但慈圣皇太后不允许他出宫,这会儿他已是二十岁了,完全可以做主,他要去看看申时行的府第,看看他在家里做什么。从前听得东厂的人说,张居正得了三十个女乐,每一个女乐都是他的女人,他得晚年贪淫之乐,便乐不思蜀,不思进取了。但万历不这么看,他只是想着张居正是过气儿了,人也老了,支撑不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了。张居正倒下了,病死了,大明朝从此再无张居正。
万历带着张鲸与几个锦衣卫的人,一直走出东华门。
申时行住东华门外的厂子胡同,万历乘着轿,轿由四个锦衣卫汉子抬着,一直向东华门外走,一路走一路看,看看路旁的人们做事。正值黄昏之时,有摆摊子的,有人买有人卖,也算热闹。轿子抬到了东华门外,看看到了申时行的府前,万历命刘守有过来,轻声对他说:"你去敲门,只说你要见申时行。"
刘守有会意,便去敲门,对门房说:"我是锦衣卫使,要见申相,请禀报一声。"
门房根本不听他是谁,只说:"你是朝廷的命官,是不是?"
刘守有说是,心想,他未必笨到了连锦衣卫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吧?他笑着说:"锦衣卫是宫里的侍卫,我是侍卫的头儿,我要见申相,你去报一声,好吧?"
门房说:"申大人说了,凡是朝廷里的事儿,来人一律不见,有事去西庐,有张首辅在,凡事要由首辅决定。"
刘守有说:"我是宫里来的,有事要见申大人,奉皇上的谕旨,见申大人有要事。"
门房说:"你说有什么要事?得有谕旨,你没有谕旨,我不给你通报。"
刘守有回来,对万历说:"圣上,他不让进门呀?"
万历听到了有些恼怒,他摸出一块东西,说:"拿这玉给门房,告诉他拿给申时行看。"
门房咕哝着,有什么事儿,要见申大人,还要拿一块玉给大人看,玉有什么?我们家老爷从来不弄玉,也是辅臣,你弄玉你有本事,你是多大的官儿?
门房拿玉去给申时行看,申时行正在看书,听得门房唠叨,说是来了一个官儿,不下轿,只派一个锦衣卫官儿来,对他说,要见申大人,他不让见,不走,还拿出一块玉。玉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他,申大人也有玉带,只是他官儿大,不在乎。你有玉怎么了?未必申大人就待见你。
申时行说,别罗嗦了,拿来玉给我看。
门房拿来玉,申时行一见大惊,喝道:"蠢才,这是皇上的玉,快拿衣服,大开中门,迎接皇上。"
门房还是嘟哝,皇上出门,都是又放炮,又打牌子的,谁知道他是皇上?急忙忙出来喊人,叫人开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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