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弟静静看着张四维,他们知道,首辅方才告诉他们的是真话。在这种时候,能这样对他们说真话,实属不易了。
张四维说:"但有几件事,实在躲不过:一件事是洪朝选的案子,当年你父亲真的让人给地方官一个示意,洪朝选便死了,死得那么惨,言官不肯放过你父亲。再有辽王案,有人特地扯上你父亲,其实你父亲根本不关涉此案。但言官不在乎他在内不在内,要他在内,他就在内;要他不在内,他肯定不在内。你父亲如果给牵扯进这两大案子,他就不妙了。"
张敬修听明白了,他问:"依首辅讲,父亲怎么样才能不被牵涉进此案呢?"
张四维说:"首先要言官肯放过他,但这是不可能的,言官们恨你父亲,他们怎么肯放过他?你们可以找一找言官,要他们放过你父亲,或许此事可行。再就是你们得问一问,辽王案与你父亲是不是真有关系,此时刑部已把洪朝选的案子报上来了,还好,没有牵涉你父亲,这到底是皇上开恩,还是皇上没想揭底,我也不知。"
三人看着张四维。张四维继续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如果这两案都牵扯到你父亲,就完了,没什么指望了,皇上会抄没你们的家,也许会拿你们兄弟问罪。"
三人再无话可说,一时盛气而来,泄气而去,只互相看看,心里有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张四维把三人送出府,再回来,他呆呆坐在椅上,好久无话,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儿气力了。夫人问他:"你怎么了?"他不出声儿,再问,他说:"别问我,我不想说话。"
如果经商,他会做得很好,他有经商的天分。父亲生病了,特地叫人给他送来一些银子,父亲在银子上贴上了一块块小纸条,上面都是一个"廉"字,这些字都是父亲的笔迹,父亲是告诉他,银子可以由家里供给,但他不能贪贿,得做一个好官。
他忽地流泪了,对夫人说:"父亲那里有没有消息?家里怎么样了?"
夫人说:"父亲还病着,听三弟上一回来说,情况不很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反复?"
张四维不出声,他叫夫人拿来贴着一块小纸条的银子,这是一锭足五十两的银锭,上面的细丝足纹清晰可见,他摸着银子,说:"你信不信,摸银子,可以摸得出自己的心跳得快慢,摸得出你自己是不是一个贪官。"
夫人看着他,叹息说:"你不是,你不会贪。"
张四维说:"我要写奏疏,我要保张居正。"
夫人一惊:"你怎么了?连北京城里的孩子都知道,张居正要完蛋了,你还要保他?你保得住他吗?你一保他,岂不是连你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张四维摸着银子,说:"墙倒众人推,我不是众人,我是首辅,你拿来笔墨,我要写奏疏。"
张四维写着奏疏,文思如泉,他写《劝诫止牵涉故元辅张居正案件疏》,写下这几个字,刚要再写正文,忽听得大门响,听得有车在大门外作响,再听是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了,心头忽地一颤,是不是父亲出什么事儿了?
正想着,忽地门被一推,就见二弟四端、三弟四教一起进来了,二弟三弟进来后齐齐跪下,大声哭叫:"大哥,大哥,父亲殁了,父亲殁了!"①
张四维的手一抖,笔掉了,掉落在地上,瞪眼看着两个弟弟,他们在家里守着父亲,天天与父亲在一起,膝下承欢,他张四维能做什么?能尽忠,还是能尽孝?他忽地向后一仰,身子便向后栽去。
三弟四教手快,一把扯住张四维,大叫道:"大哥,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夫人也进来了,她扯着张四维,大叫:"四维,四维,父亲想你,父亲想你,他想你好好做官;你做官,能让大明朝富强,你能让大明朝的百姓有好日子过,让大明朝有安生日子过。四维,四维,你醒一醒啊……"
张四维醒了,看着两个弟弟,说:"扶我起来,我要起来。"
张四维给扶起来了,他跪向山西方向,轻声说:"父亲啊,儿子不孝,四维给你磕头了,儿子给你磕头了!"
他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出血了,他也不知。
万历不想让张四维回家,他想着张居正的"夺情"会不会在他身上重来一番?但张四维一接到父丧的通知,便不再来西庐当值了,他给万历上了一疏,疏写得极是恳切,要求马上归家守制,从此不再来做官。张四维哀毁过甚,已是站不起来了,躺在家中,只待皇上一道谕旨,便要回家了。
万历想,是不是去看看张四维?
他想去看张四维,问张宏:"我要去看看首辅吗?"
张宏说:"皇上要去看他,是皇上隆恩,他该深沐大恩了。"
万历说:"我去看他。"
这一天,万历带着徐文璧、申时行一行人去看张四维,他心里还是挺在意张四维的,原以为只有张居正能料理朝政,想想张四维也不错。
万历到了张四维府上,看到府上灵素飘雪,一片皆白,府外竟是冷冷落落的,没有停驻官员的车马。
问一问才知道,张四维谢绝来人吊丧,只接受亲人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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