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问:"有没有人告诉他,我来了?"申时行说:"已是通知了首辅大人,告知他,皇上亲来慰问。"
万历进了张府,命徐文璧代他致祭,他与申时行来看张四维,张四维只好命兄弟张四教陪徐文璧去灵堂,他陪皇上坐在厅内。
万历问:"首辅真的要回家了吗?就不能如张先生一样,'夺情'执事吗?"
张四维一听,跪下而哭:"圣上啊,我是张家的逆子啊,父亲生我,一生下便是读书,读书之后,于家无尺寸之功,只是在外做官,二十年不曾在父亲膝下尽孝,父丧不奔,岂是人子所为?圣上不叫我回家,我只能死在这里了。"
张四维一急,便咳,咳了血,吐血不止。
万历不落忍,说:"好,好,依你所说,让你回家去守制,你可以回去守制。行了吧?"
张四维叫上三弟四教,兄弟二人来向皇上磕头,谢皇上大恩。
万历说:"首辅,你有什么事儿,这会儿对我说,我只怕你一走了,便不会再对我说什么话了,你说说,还有什么事儿要治理的,说说看。"
张四维想想,说:"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云南贡金事,圣上要罪土官,又诏取云南矿银二十万两,此事不宜啊。圣上,云南是穷府,土官贡金不易,不应问罪。如果圣上不问罪,土官会尽力而为的。"
万历说:"你病了,又要走了,说这件事,我怎么能不听?我听你的,不问罪那个土官就是了。"
张四维说:"云南旧矿,多湮没淹埋,或矿苗穷尽,哪里有矿可采?此时再要矿银二十万,无异于逼官索民,官一索民,便是逼民造反。圣上千万不要做这种事儿,要二十万两银子,从哪里都拿得到,何必一定要从云南旧矿上拿?"
万历沉吟了一下,说:"好,好啊,就依你所说,不要他们交旧矿银子了。"
张四维说:"圣上如此办,真是云南民众之福啊。"①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他与张四维也有隙,原来张四维的门生李植等人弹劾冯保,申时行曾问过他,是不是要拿下冯保?张四维只是一笑,说,冯保是你我的恩公啊,谁能拿得下他?及李植上疏,抄副本到了内阁,申时行方才得知,此时再想维护冯保,或是知会张居正门生故吏 ,都来不及了。
申时行还知道,张四维与慈圣皇太后的父亲李伟交好,李伟原来求过张居正,做过为锦衣卫制衣事,但他做得不好,还得到皇太后一顿训斥,从此再无人肯帮他求职。虽说后来他被另封为武清侯,也依旧例,皇亲国戚封爵而不实禄。但没有禄米,李伟家日子困窘,张四维听说了,写信命弟弟四教与李伟家交往,李伟家在山西,一与张家交厚,渐渐张四维就与冯保交好了。
张四维听冯保说,申时行与王篆、曾省吾知近,两下相交日深,不知所图何事,但他从不问申时行。二人在西庐只是就事论事,直至此回有人上疏力扳张居正,二人方才有几次交往。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不愿再对张四维说长道短,张四维一心图首辅位置,这无可厚非,但他与冯保相交,后来与李伟交厚,就犯了明朝的大忌了,外臣不得交接皇亲国戚,他这么做,还有些明目张胆。要是在张居正时,张居正会极不客气地训斥他,他也只能唯唯诺诺,顺口答应,决不敢多嘴,更不敢还嘴。但张居正一死,他就成了首辅了,却还做好人,把张居正罢黜的官员大都起复,把张居正革斥的人才重新罗织,这一做,朝事就有了大变化。万历因张四维能努力执事,先后累加他至太子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申时行虽然在张居正这一事上态度暧昧,但他也知道,张四维是愿意推倒张居正的,但没有料到张四维在父亲死前曾有过那么一个大念头,要写一奏疏,求万历不再提起张居正旧事,一心行新政。他一直以为,张四维是想推倒张居正,此时他要走了,最在意的是没把张居正扳倒。
申时行心里有一本账,张四维做首辅时,他也做过与张居正一样的事儿,他的两个儿子泰征、甲征,皆在张四维做首辅时皆举进士,①泰征如今在湖广做参政,甲征在工部做郎官。申时行知道,当时有人上疏奏张居正三子皆中进士时,同时也影射他张四维,他当政时,两个儿子同举进士,张居正有儿女私情,他张四维就没有私情吗?
万历想问政于张四维,就不该带着申时行来,他是不知道张四维与申时行的芥蒂,还是故意而为之?万历看着他二人,说:"我原想着要再增一阁臣,听说四维要归乡,就显得更迫切了,你会给我推荐一个阁臣吗?"
张四维说,圣上自己看好了哪一个人,便增补他入阁就是了,何必要阁臣推荐,还可能不是圣上的心意。不如问一问申大人要哪一个入阁,听听申大人的意见。"
申时行说:"我看许国可以。"
许国与申时行相善,且在万历选取寝宫事中有功,有许多人不愿万历的寝宫选在天寿山里的大峪山,说出许多的不好来。满朝无人敢应,独有许国说,天寿山有我朝十代圣主,怎么就独没有我圣上的万年灵位?依我看,只要山灵,只要人灵,就是人杰地灵,哪有什么不好处?万历听了许国的话,遂拍板定下了,就在天寿山一角选址,定下寝宫位置,开始营建。此时申时行一提许国,万历说:"好,许国好,就让许国入阁来补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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