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参与政事,万历也觉得他人闷,不能再说什么了,便安慰了几句,起身告辞。
申时行成了首辅,大学士许国做了辅臣,此时朝廷上满是雷霆风雨,稍有不慎,便踏入水波与泥泞。申时行一向胆小,他成了首辅,竟不敢接受从前与他相善的王篆、曾省吾的贺礼,他命家人关紧大门,不受人贺。他说,首辅是皇上赐的,只是一任命,何喜何贺之有?
九月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万历坐在乾清宫里,拥着贤嫔与杨妃,写下他对洪朝选一案的处置谕旨。
他提笔写道:"这厮每挟私枉法,陷害无辜,险狠可恶。王宗载主谋杀人,律应反抵,著发边卫充军;于应昌承勘虚捏,姑依拟,与陈绅、刘伯朝都革了职为民;张崇方、周于德俱降一级调用;陈柱、薛思敬交诸辽东抚按官提了问;谢炔监候定决。"①
他看着这一段谕旨,心想,我还是比刑部的批文更松些,也显得宽厚。
刘台的案子就告一段落了,对刘台安抚了一下,据载,刘台的家乡人仍觉他苦冤,竟在家乡为他与傅应祯建了祠堂。
刘国八来到了酒楼,他买了酒,一坛坛斟与言官们喝,他跪磕敬酒,说:"没有言官,就没有我家的今天,我哥的冤案昭雪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些坏蛋在逃,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羊可立说:"谁敢害人,我们就决不放过他!你以为张居正权大,权高震主,我们就怕他了?不会的。我们还要找机会弹劾他,他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向被他害了的人磕头谢罪,不然我们还叫什么言官?"
李植说:"原任大理寺丞贺一桂授意陈绅事先拿到谢炔的奏稿,这件事决不能放过。要弹劾贺一桂,还有死去的陈世宝,他死了,但他的账不能赖,得让他现世报。"
工科给事中王毓阳说:"我要上疏弹劾原吏部左侍郎王篆,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能逍遥法外?"
御史孙继先、曾乾亨说,要上疏参兵部尚书张学颜,他在辽东做巡抚时陷害刘台,罪不可赦。孙继先说:"我问过了,说张学颜在辽东任巡抚时,有许多劣迹,他杀降冒功,以败报捷,刘台一巡按辽东,他怕刘台举报他,就天天派人看着刘台,刘台正写奏疏时,写到了'张'字,他以为是写他,哪想到写'张'不是他这个张学颜的张,而是张居正的张?他急忙跟刘台求情,刘台为人耿直,根本不听他的,他有一点儿惊讶,不知道张学颜为什么慌慌张张,便问他,你急什么?张学颜说,你不要上疏弹劾我,我可与你共进退。刘台不会圆滑,只是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台所论者,大学士张居正也,安能与你问是非哉?张学颜恨之入骨,他心想,你当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我得把我狐狸的本事拿出来,让你看看。他便写密疏,诬刘台贪赃。张居正正恨刘台,便要他追查,于是刘台便给人害了。"
众言官听孙继先一讲,才知事情真相。刘国八哭泣说:"张居正这王八蛋才是害我父亲的凶手,他是元凶,皇上不究治他,只抓住一个张学颜,有什么用?"
羊可立笑:"抓住一个是一个,你当贪官污吏是这么好抓的?得一个个抓,一次次抓,你抓着他了,看是小虾小蟹小崽子,扯尾巴一揪,越扯越大,原来是一大货色。"
李植说:"扯着这些人,一扯扯出来一大群,出水你再看,鱼鳖虾蟹全都有,这时你才知道,水里的玩艺儿多着呢。"
御史孙继先大笑,说:"我要上疏,弹劾那个张学颜,跑不了他。"
张四维坐在案前,要写一道密疏上呈万历。他想着,要不要说些心里话呢?本来他是离开了是非之地,要是只想着自己,就写些冠冕堂皇的辞语,谢恩而已,一走了之。但要真的对大明朝的朝政说点儿什么,他还是有满腹的话要说。
他犹豫着,踌蹰着。
夫人在身后轻声说:"你别再说了,你得想着两个儿子。你走了,一旦有变故,两个儿子都可能给人家免了,拿下了。他们也是在你做首辅时考中进士的,难免有哪一天言官想起来,一道奏疏上去,两个儿子就回家了。"
张四维哭了,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要他做官,决不能贪墨。父亲说,你是老大,你当官,做一点儿对民有利的事儿,咱张家就有德了。你缺钱,家里有人挣。别要人家的,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知道吧?张四维说,儿子记下了。
他决定,写下一道密疏,他要写几件大事。
申时行不能做首辅,是他写的第一件事。他觉得申时行太弱了,而且颇多私心,不能体忠为国,做首辅真不合适,没有一个刚强性格,不合适做首辅。
张四维下笔疾速,他写奏疏,写得很动情。他走了,大明朝的国事有许多艰难,他放心不下啊。最放心不下的是申时行的人品,他暗中与冯保一党王篆、曾省吾交厚,如果他结党营私,做内阁首辅,真是不利。
张四维想,如果是张瀚,或是张位,或许对国事有利,他后悔,在做首辅时没有向万历全力引荐几位耿直之臣,他想再补上这个缺憾,只不知能不能补得上?
申时行此时未睡,在书房来回踱步。张四维走了,依照旧例,他自然会升为首辅,但忽地面临着张居正、张四维所担承的所有压力,他能应付得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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