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忽地有一种敬畏感。
琴依睡得很沉,万历就坐在她面前,静静地想心事。他觉得另有一番心境,一旦与琴依在一起,他总是能不再想着他是皇帝,他总是能想起许多事儿来。
琴依醒了,她一醒,看到了万历。她不想起身。万历暗暗惊奇,只有这个女人从不把他的君临当成大事儿,从不在乎他。万历问:"你为什么只睡觉?大白天女人不能只睡觉。"琴依说:"我夜里看书,白天睡觉。"万历笑笑,女人只看书,便令人惊奇,又白天睡觉,夜里看书,更令人惊奇。万历说:"你看些怪书,可当不了首辅。"
琴依淡淡一笑:"首辅也离不开女人。"
万历说:"是啊,是男人都离不开女人。"
琴依轻轻缓缓地起身,万历心一动,从来看女人起床,都是手臂挥一挥,以头为支撑起来,但从未见琴依这般,只以腰为轴,渐渐爬起来的,这姿势令他心动,琴依是令他心动的女人。
万历突然想对她说张居正的事儿。
万历说:"张敬修死了。"
琴依并不奇怪,好似这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微微一蹙眉,说:"他一死,你成了半个昏君。"
万历心里一动,说:"张敬修没有供出张居正家里藏的珠宝,他没说出来,怕连累他人。他自缢而死,京城这会儿传遍了这件事。"
琴依说:"敬修成不了大事,张居正的四个儿子中,只有这一个儿子最贤良方正,可惜,他先死了。你再不住手,会杀死张居正的所有亲人,他母亲八十岁了,他一生事母最孝,你不放过他的儿子,他在地下也会诅咒你。"
万历想听琴依的话,除了张居正,只有琴依能这么对他说话,他总想对琴依怒吼,但吼不出来,便瞪眼看着琴依,一句话也不说。他忽地有些失落,你知道什么?我对他不好吗?他总是说要归隐归隐的,他就不知道我要他做事吗?他是死了,要是不死,还得总对我提他要归隐,徐阶也归隐了,他死了,归隐不是也得死吗?他死就死了,死后有这么多的事儿要我处理,有多少人上疏弹劾他?说他权高震主,说他草菅人命,我怎么能包庇他?他捞了那么多的财产,连辽王的财产他也要抢夺,他在荆州成为暴富,他不是奸邪吗?
琴依说:"你是皇上,你的宰辅成为富豪,也是理所当然。"
万历说:"我看不起他,他嘴里说的一套,做的另是一套!"
琴依说:"你嫉妒他!"
万历说:"我是皇上啊,我嫉妒他?我用得着嫉妒他吗?他是我的大臣,就是再有本事,他也是我的臣子,我用得着嫉妒他?"
琴依说:"你当然嫉妒他,他有本事,他能把你大明朝的人聚在一起。他活着,就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捧他,有人依附他,但没有人敢与他真成劲敌。凡是他的对手都被他清除了,他决不让对手在他面前挡他的去路,他一心前进,绝不徨顾,他弄成了'考成法',弄成了'一条鞭法',丈量了全国的土地,又清算了户籍,你万历一朝的振兴,没有张居正行吗?你看着他干事,他干的那些事让你服气,让你嫉妒。你没有什么本事,非要靠他才行,你渐渐的越来越怕他,怕没了这个张居正,你越来越给他荣宠,怕失去他。他也怕,他怕你给他的荣宠太多,早晚有一天,你会给他来一个清算,历代帝王做别的不行,干这个可是内行。你也一样,你抵不得一个张居正,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赤胆忠心的人,没有一个鞠躬尽瘁的良臣,只有一个张居正!他死了,你怕了,你把他的是非挖出来,把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你要不要把他一家全都赶尽杀绝?"
万历大吼:"你胡说!你给我住口!"
琴依说:"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你这样做,就是记着对张先生的旧愤,旧愤如渊你知道吗?你会把你自己,把大明朝,都折腾进这片深渊里,到时你爬都爬不出来。"
万历还吼:"你给我住口!你说我是记着张居正的旧恨,我记着又怎么样?他杀了人家刘台,他做得对吗?"
琴依说:"他没杀刘台,是有人讨好他,借他们的恩怨害刘台,让刘台死不是张先生的本意。"
万历感到委屈,他说:"我自然知道,言官们上疏,有时说我荒淫,我怎么荒淫了?历代皇帝哪一个没有三宫六院,没有众多妃嫔,只有我荒淫?他们怎么不敢说太祖皇帝荒淫,怎么不敢说成祖皇帝荒淫?张居正怎么了?他死了,就有人要唾他恨他,你有什么法子?"
琴依说:"你胆小!"
万历说:"天天有人上疏,只告张居正,疏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告张居正,我恨不能把他从地下扳起来,让他看看,有多少人在他死后要跟他算账?他执法太严,行事太苛,才有这些后果。"
琴依说:"他写的奏疏,都是我起草的,他执法过严,是为了大明朝。他行事太苛,也是为了大明朝。他累死了,还是为大明朝!他是为你和大明朝累死的!"
万历说:"他是名臣,他做名臣累死了。"
潘季驯对儿子说:"我要上疏,为太岳直言。"
儿子忧虑地望着他,说:"父亲,没人敢上疏了,只有你一人上疏,言官会毁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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