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季驯说:"大明朝没有一句正直之声了吗?让后人怎么看我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我与张居正没有私交,但我是刑部主官,我要去见皇上,应该去见皇上。要上疏说张居正案。如果我被治罪,你们会受苦了。"
儿子说:"父亲愿意,就去做好了。"
潘季驯上疏,直接说起张居正案:"陛下闻张敬修自缢,而赫然罪其守臣,曾不齿及财物之多寡。仰见保全旧臣后裔之心,顾诚虑严旨既下,该府防闲倍密,逾八之母,柔脆之子若媳,恐俱莫必旦暮。伏乞特降恩纶,将居正家属暂行保放。"①
潘季驯说:"如果治居正狱太急,将出不良后果,如今已是出现居正家十余人被饿死事,这岂不是冤狱吗?"
潘季驯的疏递上去了,是由张宏递与皇上的。
张宏听得小珰说,申时行在乾清宫外求见。
万历说:"他来做什么?不是又有疏要上吧?"
张宏说:"要不要老奴去看看他,问问他有什么事儿?皇上见不见他?"
万历对从前的阁臣,最不怕的人就是申时行了,他微笑说:"让他进来吧。"
申时行进来了,站在阶下。
万历问:"首辅有什么话要说?"
申时行说:"窃见故臣张居正虽以苛刻擅专,自干宪典,然天威有赫,籍没其家,则国典已正,众愤已泄矣。若其八旬老母衣食供给不周,子孙死亡相继,仰窥圣心必有恻然不忍者。"
万历说:"首辅是说我做错了?"
申时行说:"我没说皇上做错了,我是请皇上开恩,放过张居正一家人,张居正已死,长子张敬修也自缢身亡,要是再有人死亡,让天下良臣心寒,给天下奸邪笑谈,将损圣上威德。"
万历想,申时行,你这会儿出来说话了,当初我去你家问你,你也想让我索性一下子把张居正的事儿做一个了断。我要了断,你又来烦我,你究竟是愿意我抄没张居正,还是反对我抄没张居正?
万历问:"依申大人看,我要怎么做?"
申时行说:"放过张居正的家人,给他们一些田产,让他们能活下去。"
万历想到琴依,琴依说,张居正是白给大明朝出力了,死后也闭不上眼。他说:"好啊,张宏,你就写下一道谕旨:'张居正大负恩眷,遗祸及亲。伊母垂毙失所,委为可悯,着拨空宅一所,田地十顷,以资赡养。便马上差人传与张诚等遵旨执行。'"
张鲸听说了此事,他恨声道,看来张居正早晚会死灰复燃的,那时内府的人便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就得与张居正家人死拼,让他们言官再上谏,要把查抄张居正家事做成一大案。
张鲸对万历说:"皇上,不可啊,你此时宽待张居正家,人家会说你做错了。"
万历愕然:"我怎么做错了?"
张鲸说:"张居正究竟是不是奸邪?他要是,就不该给他家人活路。他要不是,皇上只给他家人十顷地,一所宅子,岂不是大大对不起他?此中只有正邪,没有对错。又有一说,如果从张居正的家里抄没的财物极多,便说他是盘剥专权,富可敌国,那怎么查他怎么有理。要是他家没有多少财物,那就坏了,皇上也做错了,查抄也做错了。真是像赵锦所说的,皇上拿张居正当严嵩了,张居正这一辈子是不是严嵩,是说皇上是不是嘉靖爷呢。嘉靖爷是明君,皇上也是明君,嘉靖爷抄没严嵩是对了,皇上抄没张居正也是对的。这才好啊。"
万历说:"你说得对。"
张诚抄没后奏报:"抄没故相张居正住宅、坟地、财物及诰命、牌坊等,并分路解进。"
万历叫张鲸写下谕旨:"居正太师等官已削,原给诰命及特降谕札都追缴。石兽等物,并应拆牌坊,变价解京。所有隐匿收入寄者勘实追并。其侵占府第、王坟等罪,又干碍人员,候勘明辽府事日,并拟奏夺。"
据说,张居正在京所变卖财物共一百一十扛,全送内库查收。从江陵查抄财产共一百扛,张诚命人解送回京,入了内库。①
潘季驯心里说,就这么弄完了?张府的人白死了?张诚等人查处张居正府,可查罪人,不可杀罪人。如果他真的饿死了人,一定要查,而且要彻底地查办,谁草菅人命,要重重治他罪!
潘季驯此时站在宫殿前,感到有些疲惫。风微微吹,黄昏的夕照把宫檐闪烁得金金银银。他微眯着眼,瞅着眼前来来去去的太监。他是一个做治河督工的人,便看出来了,皇宫内苑真是一个讲究排场,五个小珰排着队,捧着果盘,向乾清宫走去。再有十个内府的小珰拿着洗漱用具,向乾清宫小步趋行。小珰陪着小心,走路竟没有一丝声响。看着十几个宫女捧着用具,向乾清宫而行,能感受到她们惊讶的目光。
这里本来不应站立着一个刑部尚书,一个老人。宫女们只是低着头,目光是偷窥的那种,斜斜的目光中有惊讶,有羡慕,有渴望。宫女们渴望男人,即使是像潘季驯这样的老人。
琴依来了,潘季驯见过琴依,他不明白琴依因何在这里。
琴依说:"潘大人,我来替皇上与你说话。"
潘季驯心里顿时起火,你是张居正的侍妾,你不一心忠于张居正,竟然在张居正死后进了皇宫,如今一看她的服色,竟然是内宫女官的服饰,这更令他气恨。他说:"嗬,你当了皇宫里的女官了,还是正二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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