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依冷笑:"你当我在乎这套臭衣服吗?"
潘季驯问:"你不在乎的东西是不是很多?你不在乎张居正死了,你毁了他的名声吧?你不在乎张敬修给人逼死了吧?你不在乎张家一家人都在牢里吧?你不在乎他家人全都出来了,只靠十顷田地度日吧?你不在乎别人说你淫荡,说你在皇宫里卖身投靠吧?"
琴依说:"潘大人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潘季驯说:"一生耿直,改不了啦。"
琴依说:"我是来替皇上传令的,皇上说,你对潘大人说,告诉他,我要他回家。"
潘季驯说:"只有一句话能让我回家?要不把我治罪,要不就是查出官员们饿死张府十几个人的事件来。"
琴依说:"好,我替皇上传谕旨,要张诚仔细查明张府饿死十几口人的事件,查明回报。行了吧?潘大人,请回吧?"
潘季驯看着琴依,他有点儿不信,又盯住她,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皇上的谕旨?"
琴依说是:"你可以用刑部的明文发出去,出了事儿,我负责。"
琴依走了,潘季驯回头,慢慢地往回走。他对自己说,你是牛脾气,也许只有这个琴依才是能帮张居正的人呢,她在皇上身旁,也许会说上几句好话,救救张居正的家人。
琴依回到了乾清宫外,万历正在看花,他问琴依:"你怎么传的谕旨?"
琴依说:"我传谕旨,说是皇上有旨,要认真查一下,看看张家是不是真的饿死了十几个人,假如果真如此,要重重治罪。潘大人这才走了。"
万历长吁了一口气,说:"你真行啊,你比冯保还行,你能私传谕旨了,你怎么知道我要传下谕旨?你怎么知道我要查办饿死张居正府里的十几个人?"
琴依说:"皇上以为民命最重,所以要查。"
万历对侍立一旁的张宏说:"你没听见吗?人家尚宫女史说了我的谕旨,我要你写下来,发与张诚,要他严查一下,如果真的出了十几条人命,我不会放过他。"
张宏忙说是是,坐下来拟旨。
张诚回禀说,只缢死了两个人,张敬修一个,张府家人一个,这两人也是看着张居正没有权势了,自知罪恶深重,才自尽的,这是张府的帮凶,曾夺人田地,他们死有余辜,不应深究。关于是不是真的饿死了十几个人,张诚不说,他不敢说出来。
万历叫来了琴依,说:"你帮我拟旨吧?"
琴依说:"我不会拟旨,也不该由我拟旨。"
万历说:"你是尚宫女史,由你拟旨,也算是正常。你是不是不喜欢做尚宫女史?你要不做,在宫里只能做宫女、侍御,你说,你是做尚宫女史呢,还是做别的?"
万历这时是微笑着的,但心里在算计着的,他算计着这个女人。琴依说:"我做尚宫女史,拟旨就拟旨吧。"
万历说好,他说,我说你写。就写谕旨给内阁:"张诚本说居正家属缢死只是二人,如何说饿死十余人?着出旨查问。"①
申时行在西庐与许国看谕旨,他说:"此事不宜再追究了,就是把张诚查出罪过来,张府的人死了也不可复活,只能糊涂了账。"许国说:"不能再追究张居正府查抄事,要干些正事,各地府县官员只盯着张居正查抄案,不能办事,拖沓行事,不执公务,大明朝怎么会有好?"
申时行说:"我就回一个禀帖,说明此事吧。"
恰在此时赶上司礼监张鲸来访,他说,司礼监做事,一向是点水不漏的,这一回查抄张居正,不是司礼监的事儿,是皇上的心意,他心里早就惦念着查抄张居正了,你有什么法子能制止得皇上的主意?他要张诚查抄张居正,你猜他想要什么?
许国说:"皇上是要张居正的家财。"
张鲸说:"不是,不是,他只是要一个张居正不尽忠报国的罪证,如果张居正家财很多,就是他专权擅国,皇上查抄他,就有理有据了。如果不是,皇上会心里不舒服,会恨一些人,那时内阁、司礼监都可能再折腾一遍。听说言官又要上疏了,要再申他人之冤,如此循环往复,还有个头绪吗?事儿到张居正查抄,就算完了,行不行啊?"
申时行知道,如今在司礼监里,是张宏说了算。张宏没有太多的坏主意,更多的就是这个张鲸的主意,他如今掌着东厂,要风要雨,还不是他说了算?再说,内阁也得与司礼监通气,从前张居正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不是也向冯保递过一个"晚生"的帖子吗?张四维同样与张鲸有交情,张四维走时,张鲸还去送他,据说是去晚了,没赶上,但张鲸告诉山西抚按,所有的关于对张四维的家人的弹劾都不许拿出来,地方府县对张四维府上极好,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张居正这样的局面。要交结司礼监,这种事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申时行问张鲸:"公公要说什么,请说吧?"张鲸不大喜欢申时行,认为申时行是一个过于谨慎的人,但张宏说,你有一个张居正,就够了,再也不能出张居正了,大明朝要上下一心,你内府才有好光景。要是都是张居正,内府再想风光也不可能有那种日子了。张鲸对此深信不疑,他认为只能用申时行,但就是不看好他。张鲸说:"请首辅大人上疏,不再揪扯着张居正府中死人的事儿不放,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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