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与许国互看一眼,他们也明白,内府知道张府饿死人的事儿,是真的了。他说:"我与许大人正在议事,我们要上疏,请皇上不再追究此事,我可以上疏,一揪扯此事,对大局不利啊。"
张鲸说:"如此有劳了。"
申时行说:"公公是不是去找一下言官,要他们不再掀起风浪,要好好做事?"
张鲸可不在乎言官是不是再掀风浪,就是再掀风浪,他们又能怎么样?他笑着说:"内府不能与外官交接,这件事还是申大人去处理吧!"
申时行与许国都是正人君子,两人最看不起像陈三谟这种人,陈三谟有时来拜会申时行,申时行总是不理睬他。陈三谟想,我与内阁首辅没有交情,就得弹劾你。他总是与内阁作对,而且言路正势头强劲,兴冲冲地要拿下所有权臣,这会儿怎么会听从申时行的呢?
申时行说:"大明朝正当难时啊,言官再这么干,我们不必干别的了,只能天天扯人揪事儿,还能做什么大事?西庐天天看奏疏,不是弹劾这个大臣,就是要求平反那个案件,我们还能做什么?这样可不行。"
许国说:"要是过了张居正案件,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首辅大人想做什么事儿,向皇上禀报,我们便开始,总该有所进展,不能只停在张居正做的那些事情上。我只怕这一审案子,揭了张居正府内死人的事儿,不光追究不了查抄的人,连潘大人也得丢了乌纱帽,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申时行:"这可是大事儿,如果没有潘季驯,治河可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许国说:"这件事是明摆着的,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潘季驯,还有别人吗?要保住潘季驯,就得把这件事从根儿上止息,不这么做,潘大人必是会受到牵连。"
申时行叹息:"谈何容易啊?我们怎么去说?就单是言官一路,便没法与他们沟通。"
许国说:"我去,我对他们说。"
陈三谟与言官在居天酒楼饮酒,从前有人拿银子供他们宴饮,那些银子大都是张四维提供的。如今还是有人拿银子,供他们每日宴饮。陈三谟说:"申时行上了一疏,是为潘季驯张目的,潘季驯是什么人?狂傲不羁的狂人,当初我们言官奏了他一本,说他是一个狂人,张居正没理我们,先时还听从言路的,没用潘季驯,用了吴桂芳,后来就又用潘季驯了。我们就是要把他拉下马!"
李植说:"你们听着,我念念申时行的疏,他说:'臣等前见诸大臣疏内曾有此言,问之则云:出湖广抚按承差口。彼时大臣欲仰祁圣恩宽宥罪孽,惟知横写其可怜之状,一时轻信,无所逃罪。若加追究,则必提科承差,方可质对。往返旬月之间,大臣俱当待罪,衙门事务未免耽误,伏乞宽宥。'①你们听着,申时行为什么这么说?他是怕潘季驯这人完蛋!"
有人冷笑,潘季驯那么狂,似乎没有他,便没有人治得了黄河,他那么凶,那么傲,不治他怎么行?要治他罪过。他在宫里伫立,就是逼皇上下谕旨,我们要弹劾他!
李植说:"我弹劾他,弹劾他党庇张居正!"
陈三谟说:"潘季驯从来不把言官看在眼里,就让他知道知道言官的厉害!"
许国来了,他来到了酒楼。
从前张四维曾经来到酒楼,许国与申时行一块来过,他们想认真与言官谈谈,要言官们收手,不弹劾张居正。此时许国来,更从心底悲叹,大明朝真是多事之秋,再这么弄下去,各衙门不必再干别的了,每一个人都岌岌可危,人人不安,还能做事吗?
陈三谟说:"你们看,次辅来了。"
众言官起身,与许国打招呼。
许国说:"听说你们在这里喝酒,便来讨一杯酒喝。"
有人讥讽他说:"大学士是宰辅了,还能喝下言官这一杯酒吗?"
许国说:"只有喝了言官这一杯酒,才能在大明朝立足,是不是?"
有人昂然:"是啊,没有言官支撑你,你什么都不是。"
许国暗暗气恨,像他们这样狂妄,各衙门的官员怎么能不怕?他们畏言官如虎狼,畏言路如洪水猛兽,不敢得罪,不敢做事,不敢建言,不敢兴利除弊,国运怎么能兴盛呢?
许国说:"我来,是想劝大家几句话。"
陈三谟说:"知道,知道。你是内阁的辅臣嘛,你有话,请说吧?"
许国说:"不能再折腾了,大明朝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陈三谟大笑,回头向众言官说:"你们听着,这就是次辅的话,他是来告诉我们,大明朝经不起折腾了。我想问一句话,大明朝是给谁折腾了?是我们两袖清风、一贫如洗的言路吗?是我们清良正直、不甘沉沦的言官吗?没有权臣当道,没有草菅人命,言官怎么会有话说?你们做下的恶事千千万万,要我们钳口不语,行吗?"
众言官齐说:"不行,不行!"
许国说:"你们是大明朝的官员,没有朝廷的兴旺,怎么有大家的好命运,该收手时必收手,这也应该是言路的正直所在吧?"
李植说:"依大学士说,怎么该收手了?"
许国说:"如今张居正事也完了,该大家好好做事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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