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汉尼是否还记得这些。毕竟他还记得沙滩,我们一直都很擅长重新玩曾经玩过的游戏,就算中间隔了很久也无所谓。或许等我们到了岸边,他愿意再玩扮士兵游戏也说不定。他好像永远也玩不腻。不过那对他而言有何意义,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说,他压根儿就不清楚我们假装经历的战争、勇气、牺牲到底是什么。我想他只是感觉很刺激。因为我们要拿着浮木机关枪冲下山丘,赢得战斗,我们永远都是赢的一方。
来到莫林斯,只见一辆路虎汽车停在草地边缘。车身坑坑洼洼,很脏,车门上刷了粗糙的白色十字架,破烂得就像曾在索姆河战役中运送过士兵。
“噢,他来了。”贝尔德博斯太太指着窗外说,“还跟从前一样。”
“谁呀?”邦丝小姐说着还扭头去看。
“克莱蒙特。”贝尔德博斯太太说。
邦丝小姐注视着站在门口的一个大块头男人,而他旁边的女人很娇小。贝尔德博斯太太注意到她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噢,你用不着怕他。”她说,“他就是长得有点凶,你知道的。你只要对他笑笑就好了。这一招很管用。”
“那位女士是谁?”
贝尔德博斯太太看向她。“是他母亲。”她说,“她的眼睛看不见,可怜的人。”
“但她还戴着眼镜呢。”邦丝小姐说。
贝尔德博斯太太哈哈笑了两声。“我知道。她这人就是这么有趣。”
克莱蒙特看着我们把车停在房子前面。伯纳德神父冲他挥挥手,但他只是跟他母亲一样,瞪着眼瞧着我们。
关于他,有很多不友善的窃窃私语,在这样的地方,沉默寡言又没有陪伴的男人,总会招来别人的闲言碎语,不过人们倒是都认为他这个人无害。他和母亲经营一家养猪场,位于气候恶劣的莫林斯的南边,荒凉,破败,我反而觉得养猪场不事修缮,并不是主人家故意疏忽所致。大家都说他不光要养猪,还得照顾他母亲。
可怜的克莱蒙特。我一直都觉得他很像夏尔马(S h i r e h o r s e)。我是说,他在体形和性格上都很像,走起路来脚步沉重,只会沉闷地苦干。让去哪里就去哪里。值得信赖,不会犯错。
动物标本剥制师的儿子不太可能从香港九龙过来打理莫林斯,便付钱给克莱蒙特看管这里。他对他很放心,因为知道他不会把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
所有人纷纷走下面包车,舒展手脚。邦丝小姐系上外套的扣子,双手抱怀,来回踱步,希望能暖和一点,大卫则拿出她的旅行袋。贝尔德博斯先生奋力从父亲身边走下金属台阶,贝尔德博斯太太则像只蛾子似的,在他身边忙得团团转。
伯纳德神父穿上夹克,一直把拉链拉到脖子处,随后向克莱蒙特走去,还吩咐我们跟上。
我们走近,克莱蒙特面露困惑之色。
“还有一个人呢?”他问。
“你说谁?”
“那个牧师。”
“维尔弗雷德神父吗?没人告诉你吗?他过世了。”
“他死了?”
“恐怕是的。”
“怎么死的?”
伯纳德神父看看我们,然后说:“我是麦吉尔神父。”
“你是牧师?”克莱蒙特说。
“是的。”伯纳德神父笑笑,克莱蒙特则释然地和他握手。
伯纳德神父看向克莱蒙特的母亲,等克莱蒙特给他们介绍。
“母亲。”克莱蒙特说,老太太突然动了动,伸出一只手。
伯纳德神父握住她的手,说:“很高兴见到您。”
老太太没说话。
“去车里等我吧。”克莱蒙特说。
她依然没有表情。
“我说去车里等我。”克莱蒙特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她便拄着拐杖从我们之间穿过,像是在我们中间插入了一个楔子。
走着走着,她抬起眼镜,用一双灰色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珠光滑得就好像鼻涕虫的肚子。
“你们要进来吗?”克莱蒙特说。
“是的,外面的天气糟透了。”伯纳德神父说。
“不过,秃鼻乌鸦说我们将迎来一个美好的夏天。”
“何以见得?”
克莱蒙特指指房子后面的树林,可以看到几十只秃鼻乌鸦在鸟巢里飞进飞出。
“因为它们今年在那里筑巢了。”他说。
“真不错。”伯纳德神父道。
“是呀,只是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克莱蒙特含糊地说。
他拐上一条小径,向前门走去。小径旁边有一条狭窄的林荫路,路边长满了苹果树,只是依然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些腐烂的果子,有些果子被风吹落,掉在树下,也腐烂了。在我看来,这些树显得特别悲惨。每年夏天,它们都尽职尽责地结出果实,只为了让果子因为无人采摘而渐渐发黑,掉落在地。
克莱蒙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他用了很久才找到正确的钥匙。门终于打开了,母亲兴冲冲地穿过前门,带领大家走进走廊,和过去一样,走廊里散发着雪茄和用过的火柴味,一进去就有种令人十分不快的清冷感觉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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