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回家吧。”克莱蒙特央求道,“你们要我做的事我都照做了。”
“是呀,迄今为止是这样。但你依然欠我们不少,还完了我们才能两清。”
“我妈妈肯定不放心我来这里。我不能待太久。”
“克莱蒙特,我认为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想回海弗利基。你知道我们做得到。上次我们做起来就轻而易举。你当时没有能力逃出来,现在依然没这个能耐。莫林斯将被付之一炬。而当地人发现看守房子的人形迹可疑。现如今你要是犯了纵火罪,你说你会有什么下场呢,克莱蒙特?”
克莱蒙特看看他,然后跪在汉尼身边,轻轻让他仰面躺着,把一只手伸到他的肩膀下面。汉尼疼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他就像我知道的小时候的汉尼一样号哭着,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就像是一条搁浅了的鱼。那时候他要么是从后院的苹果树上掉下来,摔断了手腕,要么是摔下脚踏车,下巴磕到了胡普巷的地面。我一直很讨厌他哭。他一哭,就表示我没有保护好他。表示我失败了。
“这边。”克莱蒙特说,示意我用手搂住汉尼的另一边肩膀。
汉尼张开眼睛看着我,完全不知所措,然后,他脑袋一歪,昏了过去。我和克莱蒙特扶他起来,摇醒他,让他把身体重量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他那条中弹的腿则蜷曲着,在走廊里留下一道血痕。
伦纳德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地窖门。他走下去,在手里晃了晃钥匙,婴儿的哭声随即变成了尖叫。
CHAPTER 26
那天是六月一号,外面的街上雾蒙蒙的,天气闷热,预示着当年夏天必定酷热难耐。天气越来越阴沉,眼看着就要下雷暴雨。所有的一切都放缓了,动也不动。几个小时了,停在悬铃树上的林鸽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一只大黄蜂落在窗台上晒太阳,我敲敲窗玻璃,它都没飞走。隔壁邻居家的猫四处寻找阴凉处,不再捉老鼠,也不再对它们留在门阶上的金丝雀感兴趣。
我正在为明天的考试修改《哈姆雷特》。那是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就放假了。学校里早就变得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就连老师在内,再也没有人关心,我能看得出这是为什么:在特定的生产运行末期,肠道工厂生产线逐渐减速了。然而,我却不知道这条生产线生产了什么。我感觉现在和开始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在通过肠道的时候弄得有点脏。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十六岁了,但这个世界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开放。每次看到父亲,我都觉得工作和上学其实并无二致。人要获得资质,从一个系统到另一个系统,仅此而已。平淡无奇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而其实生活就是如此。
此时此刻,母亲并不在我身边,但我老是感觉她就在我的周围踱步,等待着我的考试成绩公布的那一天,然后拖着我进入她认为我应该过的生活。即,历史、拉丁语和宗教教育都要拿到优秀,取得神学学位,再去上六年神学院。我当然可以反抗,坚持要求自己的权利,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说服她的机会并不大。届时,我就和被科利尔那条狗咬死的野兔差不多。
科利尔。帕金森。自从我们从罗尼回来,我每天都想起他们。已经过了两个月,在塞萨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我却依然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对汉尼做了什么,使得他能够独自走上地窖台阶,穿过欧石楠丛,跑过沙滩,去找开着面包车来找我们的伯纳德神父。他们到底是怎么在地窖里治好了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
回到莫林斯,我把对伯纳德神父说过的话又对母亲说了一遍——我们去科德巴洛看鸟,结果汉尼从岩石上滑了下去,锐利的岩角划破了他的裤子。我很容易就撒了这个谎,我没有存心撒谎,也没有任何内疚,因为我也不知道真相是怎样的。
母亲没有追问。她之前担心我们的去向,已经精疲力尽了,而且,她在出发的时候还很开心,现在却因为这次旅程耗尽了心神。大家麻利地把旅行袋搬上面包车,都没有说话。唯一的声响便是沉甸甸的果实咚咚从苹果树上落下。
贝尔德博斯夫妇还是很想看击界碑列队游行,大家都很累,并且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却还是同意回去的路上在小海格比停一下。然而,当我们来到那里,只看到一派荒凉的景象。暖风吹拂着疯长的草地,草丛里布满了过早从茧里醒来的昆虫。根本看不到牧师的影子。往年都有人聚集在绿地上,手执柳树和桦树的树枝,准备好划出教区的界限,此时他们却都闭门不出。我们只好开车回家。
后来汉尼回了派恩兰德,我发自内心地高兴。我很不喜欢从罗尼回来后的他。他变了。他似乎再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很疏离,不喜欢交流,对他周围其他的一切更感兴趣,他仔细打量它们,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他退化了。不管他们在塞萨利对他做了什么,都让他忘记了学到的一切,让他重新变成了无知的孩子。
现在他回家来过圣灵降临节假期,看起来又没什么不同。依然始终带着呆呆的笑容。依然一坐几个小时,动也不动,只是瞪着眼看。我受不了看到他这样,于是,从他回来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我的房间里。他一次都没进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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