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张破烂的嘴是怎么说出话来的?那碎裂的下颌。肿胀僵硬的黑色舌头甚至透出了腐烂的面颊。她怎么会在这里?在那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被埋葬在亚瑞特山崩塌的花岗岩下面了,现在为何又会因为这诡异的愤怒而颤抖?柯尔知道,自己不应该回来。他知道这片崩裂的土地上并没有属于他的救赎。他一直都没有能找到那片曾经养育了他的族人的森林峡谷。许多天里,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犬牙交错的陌生山岭间游荡。牡鹿部落的山谷曾经是那样生机盎然,让他感到熟悉而亲切。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失去了。
菲安找到了正在逃跑的他,随后就一直在跟踪他。
“柯尔·欧德维尔。叛徒。叛徒!”
早晨的太阳来得太快,而篝火始终都没有能驱散柯尔骨髓中的寒冷。他将厚重的熊皮斗篷推到一旁,站起身,挺直了足有八尺高,遍布伤疤和肌肉的身躯。这么多年来,柯尔已经接受了斯科沃斯群岛的习俗——用利刃剃掉头顶和脸上的毛发。这种习俗在群岛暖热的夏季非常重要,也让他在那里不那么像是一个外路人。但在这里,冷风吹袭着他赤裸的皮肤,让他感觉到自己实在是和这里格格不入。在这里的冬季天空下度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柯尔开始无比怀念他年轻时蓬乱的胡须和长发。他的手指捋过下巴上的短须,心中寻思着苔拉是否还会认得他。
即便是在想到自己的情人时,难以忍受的剧痛仍然不会离开他的胸口。这不是哀伤、愧疚或者思恋——并不完全是。这是一个被遗憾与蹉跎重重包裹的错误。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错误,只能被更加严密地包裹起来,冀望能以此让这种痛苦麻木,或者至少将它隔离。柯尔摇了摇头。
回程的路途将很漫长。威斯特玛湾位于南方的寇厄山对面。柯尔知道,他能够从那里找到一艘贸易货船,绕过半岛。商人们总是很喜欢雇佣肌肉发达的壮汉帮他们照看货物。这样他们就能去逛逛沿途的妓院。柯尔会说色拉特、鲁·高因和群岛的贸易语言。他能够轻松地在那里找到一名雇主。他身材高大,却又不是来自恐惧之地的野人,而是更加文明化的雇佣兵。只要上了货船,他就能一路经过威斯特玛和国王港,然后是菲力欧斯。在那里……是啊,她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归去。那里有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轻柔的音乐,有葡萄酒和烤肉,有笑声和温暖、细长的手臂。他在那里能够忘记责任和这种冰冷、痛苦的憾恨。
为什么他要来这里?找到他的族人?恳求他们的原谅?是啊,他们已经找到了他。或者,至少菲安已经找到了他。
将泥土踢到篝火的灰烬上之后,柯尔竭力将昨晚的回忆从脑海中赶走,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旅途上。前方的峰峦让人心生敬畏,但那里至少有森林,有鸟兽,有生命——至少能让他摆脱这死亡的环境……经过几个星期的跋涉,他非常欢迎能有这样的改变。柯尔的手不由得按在了胸口上。
他对自己说,这一次,他没有背叛任何人。他没有抛弃自己的责任——现在,他还需要为另一些人负责。对于那些人来说,曾经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要离开一片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空无之地。柯尔本希望能够在这里有所改变,能够想办法结束这种不断啮咬他内心的负罪感。但菲安的每一次来访只让他感受到被拒绝和冰冷的、新的耻辱——所有这些都在进一步搅拧他的肠子。同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回响:现在,他不要背叛任何人。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了。
柯尔知道,再翻过下一座山,他就能踏上蜿蜒的猎人小道。两个月以前,他正是从那条路来到这里的。然后,他就能沿着那条小道走上大路,直到寇厄的北侧,到达赤铁道。
赤铁道是一条古老的大路,一个失落帝国倾颓的遗迹,从埃拉诺克的沙漠一直延伸到冰封之海。铺在这条道路上的大块页岩因为含有铁的成分,所以都显得锈迹斑斑。沿着赤铁道,旅人能够从艾葛罗德的霜冻大地跨越寇厄山脉,直到堪杜拉斯的西侧丘陵。这里曾经是一条供商旅往来和帝国军队输送的重要通道。它让人们只需要几个星期,而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去跨越那片锯齿状的高山。但这条道路被弃用至少已经有数个世纪之久了。现在,它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北方的国王、酋长和军事首领们很少会与他们的邻居有往来了。亚瑞特山的崩塌将恐惧深深地烙印在周围诸国民众的心中。大多数人选择关闭他们的大门,增高他们的城墙,任由边疆地区变得更加野蛮、荒芜。
这意味着这条道路上将不会再有旅行者和强盗。尽管柯尔对这两种人都不会惧怕,但他更喜欢孤身一人。他将巨剑蔑威扛在肩头,转过身,向远处的山麓走去。
又是十天艰辛的旅程,十次太阳落下,十次妹妹的到来。她的一条手臂被食腐动物吃掉了,头顶上只剩下了裸露的黄色头骨。但那依旧是菲安,依旧是她的声音,依旧是严厉的谴责。柯尔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习惯于这种异变,这种来自妹妹的恐怖。他有些怀疑,也许自己应该接受这一切。
柯尔很担心菲安会跟随自己跨过双子海,也许甚至会一直追赶他到菲力欧斯。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一个正在努力向他呐喊的念头:如果他将她打倒呢?如果他用强大的剑刃刺穿她,把这个摇摇欲坠的躯体变成一堆碎骨和烂肉呢?这样是否能让妹妹摆脱这种折磨?这样是否能解放他自己?
柯尔将肩头的熊皮勒紧。不,他不能这样对菲安,不能这样对他的妹妹。他听到了她的话,得到了她的恨意。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将脑海中黑色的念头赶走,这名大汉感觉到冻土被一步步抛在身后,心中终究有了一丝安慰。不管他是需要离开这片土地,还是渴望着更加温暖的气候,他正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着这段旅程。赤铁道就在前面,他知道,只要到达了那条平坦的石板大道,他的步伐就会变得更快。很快,这一切都将被遗忘。很快,过去就将被他丢在身后。也许菲安会留在这个阴寒之地,这个只属于死人的地方。
柯尔叹了口气,努力去回想葡萄酒、阳光和波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他的肠胃在咆哮。他在两天以前就吃掉了最后一块干肉。而这里的猎物比柯尔希望中的更少。他一心一意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他败亡的家乡。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花些力气去寻找食物了。
没过一会儿,他的沉思被一声尖叫打断……然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尖叫。这些声音来自前方的大道。声音的源头在一片耐寒的矮橡树林中。现在他已经到了赤铁道的边缘。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大地上终于出现了一些林木。柯尔伏低身子,离开道路,绕过那片树林,来到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上。
很明显,这些人是一群难民。男人、女人、孩子——大约有几十个,全都是满身污泥的农民,衣衫褴褛,将所剩不多的一点物品放在随身的篮子和袋子中,甚至只是包裹在毯子里。就像柯尔一样,这些难民以为这条路上不会有别人了。但和柯尔不同的是,他们丝毫没有警戒之心。他们沿着道路形成了一支散乱的队伍,根本没有想到身边会出现野兽、强盗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实际上,在周围的群山中的确有一些东西比强盗更凶狠。
不等那些东西出现在视野中,柯尔就已经嗅到了他们的气味。他的肠子不由得抖动了一下。卡兹拉,半人半山羊,浑身长毛的畸形怪物。在他们颀长的手臂上,粗糙肮脏的皮毛下面绞缠着强韧的肌腱,而他们的两条腿像野兽一样朝后弯曲,末端是裂开的黑色蹄子。卡兹拉的肩膀上则堆满了猛兽的肌肉,粗大的血管暴起于其上。噩梦般巨大的山羊头颅上生着墨黑色的细长眼睛和扭曲的尖角。柯尔在南方旅行时,曾经不止一次遭遇过这种怪物。那些经历都充满了苦涩。卡兹拉会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魔鬼施加给人类的秽恶手段。
柯尔看到两个饥渴的羊头人沿着大道冲了过来。难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道路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几具染血的尸体。更多卡兹拉正在尸体上搜检,并剥下这些死人身上本就不多的布片。柯尔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愤怒。但他压抑住了这股怒火。这不是他的战斗,不是他的责任。这只会拖慢他的脚步,而且现在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不欠这些农民任何东西。这些傻瓜竟然不携带武器就敢在这样荒僻的道路上行走。柯尔并不是这里的哨兵。
正当他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名樵夫。那个人穿着褐色的土布衣服,原来背在身上的包裹已经掉下,其中的物品散落在破碎的石板路面上。这个人吸引了恶魔们的注意。他孤身而立,高举着一把手斧。卡兹拉包围了他,向他发出野兽的笑声。这些羊头人装备着粗糙的枪矛。每当这个可怜人背对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用手中的武器戳他。他的身上已经有十几个地方在流血。其他难民都趁这个机会逃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只丢下这名樵夫来承受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樵夫转过身,挡住一记凶狠的攻击。柯尔看到了他抱在另一只手臂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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