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比他矮小许多的男人笑了。在这样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出奇地让柯尔感到温暖。
“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森林里并没有这些卡兹拉。但这并不意味着进出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总是要逃避熊的攻击,那么收集柴禾就太艰难了。”
柯尔点点头。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但他怀疑,樵夫并没有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他。野蛮人知道,有些人喜欢保守秘密,顾左右而言他。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羊头人?”
“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在过去两年中,我们不时会见到这种怪物。它们一般都是三、四个结成一群四出劫掠,活动范围通常也在海拔更高的地方。在那里,他们的蹄子能确保他们以很高的速度移动。我们相信他们是危险的,但他们通常都会躲避开平地上有武装的人类。而现在……现在他们在寇厄到处都是,无论是山峰之间还是山脚下。”
他握紧斧头。柯尔能够看到阴郁的念头掠过这名樵夫的双眼:“他们……他们似乎有了组织。以前他们从没有这样合作过,也不会这么主动地攻击人类。他们正开始攻击一些偏远的村庄。七天以前,我看到一群这样的怪物沿着山谷向我们的顿斯莫特镇移动。我抢在他们前面向我们的人发出警告。于是我们尽量收拾家当,在日落时分离开了镇子。在赤铁道上,我们又遇到了其他人。他们也都在为了躲避羊头人而逃难。”
“我们只不过是第一批难民……”樵夫指了指在他身后迤逦而行的逃难篷车,“如果没有人做些什么,阻止这种攻击,那么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了。”
这句话让柯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人能阻止这些卡兹拉,樵夫。这些山峰就是边界。没有国王统治这里的人,没有国王保护他们。带着你的人离开寇厄,到安全的地方去吧。然后,就在那里落脚。”
樵夫放慢脚步,咀嚼着柯尔的话。然后,他露出一个决绝的微笑,仿佛在心中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向柯尔伸出手。
“我们是山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傻瓜。我们打算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到海拔更低的威斯特玛去……相信在那里,我们将有一个新的生活。我的名字是埃隆。”
这名樵夫——埃隆——一直将手伸着,直到柯尔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用自己生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它。野蛮人敷衍地把樵夫的手晃了两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我是柯尔·欧德维尔,最后的牡鹿部落。”
“最后的?”
“我的族人都死了。亚瑞特山在发怒时吞没了他们。”
“我……我很难过。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失去所有的亲人更令人悲痛。正因为如此,无论会有怎样的危险,我都要和他们在一起。”埃隆向难民们指了指。
柯尔和樵夫又并肩向前走了十几步。
“但……”埃隆沉思着说道,“你是怎样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那座山崩塌的消息甚至传到了我的小村子里。是什么样的奇迹让你幸免于难?”
柯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盯着赤铁道,加大步伐,超过了埃隆。
太阳正在从天空中落下。柯尔背后那些破烂的大篷车很快就会停下来,安扎营地。现在那些农夫距离他已经很远了。但野蛮人依旧爬上了远离大路的巉岩。这样做也许没有必要……但他必须防备万一。
菲安在夜幕中到来了。她的下巴丢在了旅途中。黑色的舌头垂挂下来。柯尔能够清楚地看到和喉部肌肉连接的舌根。但她依然在说着同样的话。柯尔感受到的恐怖也丝毫未变。柯尔本希望,有这些活人在附近,她就不会再出现。他本希望她深陷的双眼会看到,他正在通过保护这些人来赎罪。他甚至在心中存着一点希望——这个妹妹只是他脑海中的幻影,是他溃烂的负罪感所产生的想象。但这种冰冷的感觉是如此锋利和无所不至。它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肩膀。这是真实的。踽踽而行的菲安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怒火,这股烈焰至今也未曾有过半分消减。
柯尔知道,今后他在每一个夜晚都要避开埃隆和他的人。
叛徒
柯尔错估了那些羊头人。第二天上午,他又打退了羊头人的另外两次进攻。但又有三名难民被杀害了。七具羊头人的尸体倒在了赤铁道上。埃隆开始担心,他们和威斯特玛之间到底还埋伏着多少弯角怪物。每当野蛮人将难民队伍落下太远的时候,卡兹拉就会立刻向他们发动突袭。
人们的恐惧在成倍增长。现在,农民们全都挤在他们的保护者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埃隆跟随在只有二十人的小车队后面,手中紧握着斧头。有几个身材健壮的男人和女人手中拿着从死掉的羊头人那里缴获的武器。这支小部队足以让胆怯的羊头人望而却步。这一天里,他们没有再受到攻击。
柯尔帮助难民们建立起一个防御型的营地。然后,不顾众人反对,他在太阳滑落到西侧山峰后面的时候离开了他们。他说,他打算查看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明天他们可能遭受攻击的地点。
埃隆知道,柯尔在说谎。他能够看出野蛮人脸上的恐惧。
不过,让难民们感到宽慰的是,柯尔在天黑后不久就回来了。埃隆感觉到柯尔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这名野蛮人带回来了一种冰冷,一种触手可及的,远比山风更加强烈的寒意。就好像落下的太阳将柯尔·欧德维尔的热力与生命也一同带走了,将它们留在了寇厄。樵夫决定,现在最好不要去招惹这名大汉。
埃隆将一份数量可观的食物递给柯尔。在饥肠辘辘的难民们的注视下,愁眉不展的镇长遗孀亲自给野蛮人分配了这一份食物。柯尔一言不发地接受了食物,又在沉默中专注地把它吃完。埃隆很想知道,野蛮人的上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吃的。不过更加让他担心的是,也许他们在一路上采集的浆果和小猎物根本不足以在满足柯尔的同时保证他们能够活着到达威斯特玛。
当柯尔在薄暮时分离开队伍时,埃隆和镇长的寡妇进行了一次交谈。这位面容消瘦的遗孀名叫赛伊萨。埃隆告诉她,这名野蛮人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他只是不习惯于这种贫困而缺乏准备的旅行。尽管柯尔沉默寡言,但他已经表示过,会把他们一直送到旅程的终点。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相信埃隆的话。她的目光早已飘到埃隆身后,望向了远方的道路。
那天晚上,樵夫和养猪人达恩一同守夜。年迈的养猪人用一把弯曲的铁铲当作武器。事实证明,他比许多年轻人更强韧,更有决心。达恩有些口吃,而且似乎总是在怀疑周围的所有事情。他的六十年人生都是在顿斯莫特周围十里以内的地方度过的。对他而言,这场旅程令人痛心和无法接受的。那天晚上也没有羊头人进攻。自从这些农民离开家园以后,他们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见到羊头人的踪影。达恩结结巴巴地问埃隆,那个野蛮人在日落的时候做了什么,把怪物都吓跑了。他怀疑是柯尔从恐惧之地召唤了某位寒冰神灵来保护难民。埃隆让那个老人把嘴闭紧,他的眼睛则一直没有离开大路。我不会问一棵橡树是怎样倒下的。我只会收集柴枝,并心存感谢。
两天变成了四天,然后又是四天。羊头人的攻击频率明显降低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埃隆负责监视羊头人对车队的袭击。道路两旁的山峰中通常都会有两个羊头人的斥候紧跟着车队。偶尔,追赶队伍的卡兹拉会增加到四个。数量的增加会给他们带来勇气,让他们从阴影中杀出来。羊头人的这种跟踪像他们的正面进攻一样让埃隆感到精神紧张:山脊上偶一出现的怪兽侧影,蹄子敲击岩石的回音,风中那种腐肉一般的怪物气味。
当赤铁道逐渐进入山麓丘陵的时候,柯尔的举止也仿佛像周围的冰雪一般渐渐融化了。埃隆觉得这名野蛮人在谈话时变得更加随和,只要这名樵夫不要说太多的话……不要问太多问题。和人们交谈似乎能让柯尔得到一些安慰。埃隆逐渐了解了牡鹿部落,了解了他们的监守,以及他们保护亚瑞特山的神圣责任。他还知道了这份守卫之责为柯尔的族人赋予了生存的意义,让他们能够与那座山中的动物交流——这是全部野蛮人部落共同遵守的契约,是他们精神力量的源头。
作为回报,柯尔知道了樵夫在顿斯莫特山中村庄的人生。因为母亲很早就病逝了,埃隆和他的兄弟由他们的父亲抚养长大。埃隆的父亲是一名老兵,除了军事知识,他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他要将儿子们训练成士兵。这是一种艰苦严苛的生活,他的兄弟因为受不了这种生活,逃到了北方的艾葛罗德,追随那里的僧侣学习秘法。自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埃隆的父亲在不久之前过世,留给了埃隆一幢林间小屋,一把旧斧头。不过,这不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埃隆很庆幸他的老父亲没有亲眼看到他所深爱的顿斯莫特遭受那些秽恶怪物的蹂躏。这是一件小小的幸事——一个凯尔瑟夫。埃隆经常会在对话中说出这种古代语的零星词汇。按照这名樵夫的说法,他“只是在对一种已经死去的语言表示敬意”。柯尔总是对这种矫揉造作的腔调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埃隆并不以为忤,只会微微一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