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胜正_[美]马特·巴恩斯等【完结】(5)

  如果她对这一切的推算都错了呢?如果她违背乔森的命令,却又毫无收获呢?

  她最终发现,对这种事的忧虑毫无意义。那些游离的记忆在她需要的时候也自然会回来。

  瓦拉走到桌边,给她钟爱的妹妹哈莉莎写了一封短信。她在信中大致讲述了这次旅程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哈莉莎自己一切安好,很爱她,很快就会去看她。

  瓦拉希望自己在信中所说都会是实话。也许等到这头恶魔被驱逐以后……也许那时,她就能找出一些时间了。

  她将信叠好,放进信封,又装入自己的行囊之中。

  然后,她熄灭蜡烛,侧身躺下,面对着门口,再一次在意识中搜索那些她认为丢失的东西。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每天晚上一样,她渴望着自己能够不必在睡梦中回到她被袭击的村庄,希望能有那么一次,她可以梦到一些好的东西。

  但除了屠杀,她已经忘记了其他的梦是什么样子。

  * * *

  凯翰·格雷跌跌撞撞地走进自己的房子。不久之前,他在花园里吐了个痛快。瑟蕾塔如果知道他在这样做,肯定不会高兴。但如果她知道怎样做对她才是好的,她就应该对此保持沉默。当他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但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学会了。有时候,教训会很严苛,但这也是必须的。

  门旁的油灯并没有点亮……等到天亮的时候,凯翰会和瑟蕾塔谈谈这件事。男人会在黑暗的房子里跌断他该死的腿。试了三次之后,凯翰才成功地点亮了灯芯。

  凯翰一边向厨房走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雷克斯为什么没有跑过来。每次凯翰在晚上从酒馆回来晚了,雷克斯都会在门口等他,舌头耷拉在嘴外面,尾巴欢快地摇摆着。当然,雷克斯更喜欢睡在乔舒亚的房间里……它现在很可能已经蜷缩在乔舒亚的床脚,进入了梦乡。

  厨房的桌子上空空如也,这更让凯翰怒火中烧。他紧咬着牙,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他已经告诉过瑟蕾塔,要准备好晚饭等着他。这个女人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凯翰怀疑乔舒亚也许已经吃饱了。如果是这样,那个男孩也应该受到惩罚。必须是严厉的惩罚,要确保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不过,现在凯翰只能自己来切肉了。毕竟一路骑马从镇上回来已经让他的肚子空空如也。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把油灯举到面前,大步向食品室走去。

  他蹒跚着走进了漆黑一团的窄长房间,灯光照亮了右手边墙壁上挂着的几大块猪肉。他站在一条粗大的猪腿旁,露出微笑。

  凯翰弯下腰,放下油灯,打算切一片猪肉下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地上有一滩仿佛葡萄酒的暗红色水渍。他将油灯举到了那片污渍上面。

  是血。

  眼前的景象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这里的地板上不应该有血。猪都是在外面开膛洗净的。

  血是从他两腿之间流出来的,流血的地方在他的身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举起油灯,然后猛退一步,差一点把油灯丢在地上。

  雷克斯挂在对面墙壁的一只钩子上。钩子穿透了它颈窝里的软肉。鲜血浸透了它的毛皮,并且还在不断地沿着它的尾巴滴落下来。它的内脏已经被挖出来,堆在墙角。

  一阵暖风吹拂进来,食品室尽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灯光无法照到那么远的地方。他放下油灯,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这时,一个声音飘入他耳中。

  “父亲?”

  “乔舒亚!快过来,孩子,你在外面干什么?”

  尽管没有灯光遮蔽双眼,他还是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说了,快过来!有人把狗杀了。听话,男孩,快一点!”

  现在,他终于可以看到儿子的轮廓了。乔舒亚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双手握着长柄镰刀,弯曲的刀刃在透过云层的月光中闪闪发亮。

  “但我还要去收割,父亲。”

  凯翰惊讶地大张着嘴,踉跄着向儿子走去。

  “你说什么,孩子?你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走出几步之后,油灯照亮了乔舒亚。他的工作服上全都是……和地板上一样的酒红色。

  “这是你干的?你杀了那只狗,你这个恶心的小……”

  乔舒亚一言不发,迈步向前,挥出了镰刀。凯翰举起左臂想要格挡。但在最后一秒钟,男孩突然放低了镰刀。刀刃从凯翰的肋骨之间刺入,割裂了他的内脏。染血的镰刀尖从凯翰身体的另一侧露了出来。

  一阵沉闷的气泡声从凯翰的喉咙中冒起,从他大张的嘴里喷吐出来。这个孩子在攻击他!就好像他是一头该死的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孩子将受到惩罚,严厉的惩罚。

  乔舒亚将镰刀刃从凯翰的体内拔出——他犯了大错。凯翰则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前冲,手中的厨刀刺进乔舒亚的喉咙,直没至柄。

  他的儿子如同石块一样向后倒去。尽管镰刀刃已经离开身体,剧烈的灼痛还是充满了凯翰的肚腹。他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他开始奔逃。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离开这里,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他一头冲进了玉米田,丝毫不在意被自己踩倒和推开的玉米。他踉跄着,吐着血沫。晕眩感随时都会将他掀倒在地。

  他以双脚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前奔跑,直到肚子上的剧痛逼得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田中稻草人的脚下。他要离开这里。他要重新站起来,到镇上去,如果他能找到贝里克医生……

  凯翰抓住稻草人的裤子,把自己拽起来,黏痰和血拉成细线,从他的下巴垂挂下去。忽然间,他觉得被自己紧紧攥住的并不像是稻草。

  被他抓住的裤子上也浸透了血液,是他的血吗?

  意识在逐渐从他的脑子里滑走。凯翰拼尽全力,把自己拽起来,抬头去看稻草人的脸……

  他看到的是一张皮肉松脱,却又写满了恐惧的面孔——那是他已经死去的妻子的脸。

  * * *

  就在第二天破晓以前,瓦拉站在了贝里克的书房中。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具被床单盖住的尸体。从头部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在床单上干结了。

  “这是谁?”瓦拉问。

  “杜根,这里的铁匠。他……当他来到我的门前时,几乎已经无法说话了……他只说了几个字就过世了。但就是这几个字也让我愣了半天。”

  “他说了什么?”

  “嗯?”

  贝里克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身子瘦弱,腰背佝偻,尽管有一双大耳朵,听力却已经非常糟糕。现在他的脸上明确地流露出因为瓦拉的到来而产生的不安。

  “铁匠说了些什么话?”瓦拉提高声音问道。

  “哦……”

  医生想要掀起遮住尸体的床单,但血液已经将床单粘住了。贝里克用力一拽,床单才和尸体脱离,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只是这张脸的一半已经因为重击而扭曲变形了。

  “他说,‘是我的儿子干的。’”

  瓦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具尸体。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某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让她感到忧心忡忡。她将这个念头推到脑海深处,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被儿子杀害的铁匠身上。

  就在这时,外面的街道中传来一阵尖叫声——只有遭受暴力攻击的人在临死时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哀号。

  瓦拉猛然转向门口:“留在这里。”

  * * *

  眨眼之间,瓦拉已经走进了熹微的曙光中。在街道上站立着一个男孩,大约有十三岁上下。他的脚前躺着一具女性商人的尸体。这个男孩手中握着一把铁匠锤,锤头血肉模糊。那名商人的脑浆和颅骨碎片洒落在了她摆放货品的破地毯上面。

  瓦拉回想起霍尔布克——那里的死人中间没有一个孩子。突然间,她明白了。

  那里没有孩子,因为杀人的正是孩子们。他们成为了被恶魔控制的傀儡。片刻之间,维奥拉,这个念头让瓦拉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失去了自卫的意识。不能如此脆弱——她回过神来,继续评估眼前的局势。她必须迅速行动,否则必死无疑。

  尖叫声也把其他人吸引了出來,但格外引起瓦拉注意的是街道尽头处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金发小女孩。她一只手中拿着一把染血的小刀,另一只手臂下夹着一个满身是血,眼神中充满饥渴的婴儿。那个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

  瓦拉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木板开裂的声音——有人走在台阶上。但这种“吱嘎”声又短又轻,说明踩在台阶上的人体重很小。

  又一个孩子。

  铁匠的儿子正咧着嘴,一边笑着,一边向瓦拉靠近。

  另外两个孩子也聚了过来。一个小男孩拖着一把带鞘的剑,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双手举着一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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