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帆替他总结：“那就是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不敢追求？”
程真被戳破少男心事，点头：“是这样的。”
“那如果她最后还是回去找沈奕了呢？”庄帆手掌压了压，让程真坐下。
接着又问——“我是说如果他，并不是像你想得那么好呢？你还喜欢他吗？”
程真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些遗憾的笑，“其实没什么差别，我想她终究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
“知道了。”庄帆说。
但是程真没听懂这句逐客令，还坐在沙发上，一副想要和庄帆倾诉的神情。
庄帆只得说：“你出去，叫谭露来。”
程真被忽冷忽热地赶走了，谭露已经不请自来。
“不用问了，州联娱乐投资《百家巷的四季》已经是板上钉钉，沈奕现在就是铁了心要让你不好过。”
庄帆坐在桌前，摁了摁太阳穴，“约个时间和出品公司的方总见一面，我们一起喝杯茶。”
“人家电话都不接。”谭露扯了把椅子坐下来，抱着手臂道：“没人会为了赵柯鸣这种没谱的小演员得罪资方。”
“那我亲自找他。”庄帆开始在手机上翻找通讯录。
“你想清楚，真的要和沈奕对着干吗？”谭露摁下他的手腕，“州联娱乐的电影院市场占有率20%，到了《爱的箴言》上映期，可别让我给你变出排片率出来。”
庄帆笃定：“沈奕还没掌权到可以调动这么大资源。”
谭露反问：“那现在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商场如战场，一步退步步退，难道以后都要他骑在我们头上？”
“那等以后他真的掌权州联娱乐，我们这种小公司，你和我，还能有和他叫板的余地吗？”
庄帆摇头：“谭露，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你争辩。”
谭露叹了口气，“这家公司，当初你叫我一起创业时跟我说，我们要和聪明人共事，做聪明的生意，打出一片天。”
庄帆抬头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不值当的小事退一步又能如何？你怎么会不明白因小失大的道理？只为了赵柯鸣的一个小角色，何苦给自己树敌。”
“和赵柯鸣无关。”庄帆说，“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那好，退一万步说。”谭露无奈，“你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剧组重新用他？”
庄帆的电话拨出去，传来一声又一声均匀嘟嘟声，没人接听。
谭露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就算是秦仲恒本人出来，恐怕也不会管这种小事。”
庄帆沉默一会儿。
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他最不想用的办法。
直至深夜，庄帆反反复复打开和母亲庄静荷的通话界面。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竟然想要求助母亲。
庄帆知道，他不断贬低黎思薇，其实并不是看轻黎思薇，他看轻的是自己的母亲。
因为真正做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做人情妇，一辈子都没有离开的人是庄静荷。
尽管庄帆最爱她也最想保护她，但也最想逃离她和最恨她。
他恨她一辈子活在樊家的阴影下，活成一个没有翅膀的金丝雀，更恨自己出生在笼子里，身上永远贴着私生子这样难以启齿的标签。
因此成年离家之后，庄帆无数次告诉自己绝不回头，绝不可能主动再向身后的牢笼寻求帮助。
但是赵柯鸣的话让他再次动摇判断，黎思薇坚持至今的态度又让他在想——是否还存在一种可能。
最后点了拨通的那一刻，庄帆只告诉自己这不是求助，而是寻求一个答案。
庄静荷正在护肤，一层又一层涂抹着面霜乳液，即便穿着睡衣独自在卧室，也仍然昂首挺胸姿态优雅。
她对着庄帆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妈。”庄帆直奔主题，担心自己再犹豫又会问不出口。
“您和秦仲恒，真的在一起过吗？”
庄静荷完美无瑕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她先转头看周围没人，接着压低声音训斥道：“当然没有！八百年前媒体乱写的老黄历，你疯了？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庄帆心道，别人不信，而他却是亲眼见过——当年秦仲恒飞到苏黎世，万里迢迢只为了找到庄静荷，离开时，他还给当时不到十岁的庄帆留下一张电话号码，承诺永远可以为他们母子提供帮助。
庄静荷还记得这些吗？庄帆并不知道。
紧接着她紧张询问：“是不是国内有什么事？你可不能让你父亲听到这些。”
庄帆深吸口气，先安抚母亲说一切无事，但是……
“但是我遇到一些困难，可能要和他联系。”
庄静荷松了一口气，淡淡道：“你的那些工作能有什么困难？”
庄帆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句疑问，但还是回答说：“我现在的工作，也要对公司和很多员工负责。我也不想以您儿子的身份去向秦仲恒求助，但如果不这么做，可能会有人很多人失望，也有人丢饭碗。”
庄静荷却鸡同鸭讲：“你这个公司，玩几年还是收手吧，不要总是做这些让你父亲不高兴的事情。”
庄帆停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精致美丽的母亲。
“妈。”他开口问，“你后悔过吗？”
庄静荷仿佛听到了一句外语：“你说什么？”
庄帆鼓足所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后面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寻遍脑海，只能鹦鹉学舌，用赵柯鸣的话问她：“像你这样的人，可能本来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因为庄静荷也曾经是众星捧月的女明星，不管是秦仲恒还是自己父亲，他们都本该是庄静荷人生中的点缀和绿叶，就像是程真对黎思薇一样。
这样的想法堪称疯狂，即使是最叛逆的那几年，庄帆也不曾这样这样设想，而庄静荷就更不可能。
因此他没有将这么多话说出口，只是静静等着，像是抛出一个试探的绳索，他想知道庄静荷是否能看见绳索指向的路。
然而庄静荷听完，把手机拿近几分，看着庄帆问：“你不是真的恋爱了吧？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古怪的想法？”
她抚了抚头发，有些忧愁地又说：“我以为你说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情人，难不成你还认真了吗？”
庄帆不知道是该敬佩母亲的敏锐，还是该悲哀她的迟钝。
“没有。”庄帆说，“妈，现在在外面，找情人不是那么常见的事。”
“你在嘲讽我？”
“不是。”庄帆感觉心里寸寸冷静下来，“我只是告知您一声，本来我还在犹豫是否要找秦仲恒，但是我现在发现……”
他发现自己只想这样做。
是因为，不想让赵柯鸣和他的蠢货联盟们失望吗？
这个理由不是很能站得住脚。
那就是，不想让黎思薇成为下一个庄静荷，就像是赵柯鸣说他不想让梁小婷过上现在的人生一样。
自己的身份耻辱和这样的想法相比，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尽管此时，庄静荷仍然忧心忡忡在说：“小帆，你还是要早一点结婚生子步入正轨的，你这样如果被你父亲知道了，你该怎么办啊？”
庄帆笑了笑，恢复了母慈子孝的如常状态。
“不会让他知道的，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第32章 百家巷的四季（16）
庄帆从记事起，在并不懂私生子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不同于其他婚姻复杂的家庭，庄静荷从不隐瞒也不以此为耻，只是坦然地尽早告诫庄帆要谨言慎行，又带着憧憬甚至骄傲地说，庄帆的父亲——樊庆国答应过她，一定会接她回樊家，让她成为真正的樊太太。
这样的憧憬早在庄帆十二岁那年就该结束了，那一年樊庆国的原配妻子因病去世，而樊庆国并未有任何接庄静荷回去的打算。
直至孝期过去，他也只是将庄帆接回国，以远房亲戚的身份放在身边培养。
庄帆因此在国内读了三年高中，那三年，在父亲严苛铁血教育和有意引导下，他已经明白自己在父亲规划中的定位——以边缘化的身份接手家族商业板块，作为哥哥樊华菁未来的左膀右臂，成为一个标准政商结合家族的隐形支线。
然而庄静荷不这样想，她笃信樊庆国有所顾虑，相信庄帆回去就是第一步。
等她的儿子取得父亲喜爱，赢过樊华菁之后，就是她名正言顺之时。
到了庄帆十八岁高中毕业的那年，他在连保姆都不认可自己的家庭中察言观色三年之后，逐渐看透自己的身份和母亲的幻想之后，叛逆期和自我意识猛烈爆发。
彼时已经取得大学录取通知书、得到了父亲罕见夸奖、被安排要去表亲的公司实习、甚至被允许参加家庭聚会的庄帆，在酒吧随便找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谈了恋爱，并且出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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