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柯鸣看见斜对角，赵伟点点头站出来，笑了笑说：“没问题。”
“剧本都看过了吗？”秦仲恒问。
赵柯鸣看过了，甚至早就已经背下来了，那一场戏的台词，句句如同落地惊雷，让他无数次在梦里梦到。
但现在让他开口，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38章 百家巷的四季（22）
啪地一声，几台灯同时打开，照得人无处遁形。
谭露挤过来，摘了赵柯鸣的鸭舌帽，推了他一把，赵柯鸣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摄影机正对面。
他艰涩地让自己投入剧情，这一部分，曹远外公去世，他和母亲因此回到百家巷。
为了给外公排上公墓，他奔波在各个部门去开证明。
在重重受阻的环节之中，他遇到了刘文刚，刘文刚热情地帮助曹远，为他争来一个名额，却从头到尾没有和曹远相认。
直到最后，曹远发现，来和刘文刚对峙。
“你为什么帮我？”
赵柯鸣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刘文刚说：“以前去你姥爷家蹭过好几顿饭。”
曹远说：“你要是有这么好心，当年就不会在巷子里，在所有人面前骂我妈，让姥爷丢光脸。”
“你还挺聪明。”刘文刚笑了声，“别说这没用的了，办完就赶紧走吧。”
曹远说：“你就是想让我早点走吧？你帮我，是想让我跟我妈早点离开百家巷。”
赵伟做出摸烟的动作，无实物表演吸了一口烟，啐一声，“对。”
赵柯鸣停顿了片刻，漫长地无声地看着赵伟，看起来是角色在酝酿下一个反应。
但对赵柯鸣而言，他只是，他只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曹远说，“你为什么明明知道我是谁还装不认识我？如果你说了，你说想让我离你远点，我根本不会纠缠你。可是你为什么非要装好人？你有什么资格听我一句一句对你说谢谢？”
赵柯鸣语速很快地背出来，接着赵伟的更快地打断他：“因为你很丢脸，你会坏了我的好日子，我根本不想看见你，但是我他妈也不想看你像傻逼一样被他们欺负，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曹远不明白，赵柯鸣也不明白。
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为什么不能说一句？说我知道你是谁，只是说一句知道就可以。
不需要相认，也不用你掏一分钱，我根本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只是，我只是……
赵柯鸣记得剧本里他该掉眼泪，该一拳挥过去但是停在刘文刚的脸前，然后蹲在地上，说：“我只是看看你长什么样。”
有什么好看的？这一面很重要吗？
赵伟甚至都不如刘文刚，他对自己没有一丁点恻隐和帮助，现在正冷眼看着赵柯鸣，等着他说台词。
而赵柯鸣做不到，他是个烂演员，忘了词也忘了动作，反应完全错误，眼前一片白光。
自己这张徒有其表的脸上一定只有呆板的神情，从没摸到过表演的门路，扛不住压力，什么当影帝当明星，都是痴心妄想。
他走到此刻，就是为了在赵伟面前犯傻丢人。
他想要给梁小婷争口气，但是他做不到，就只会站在这里，蠢货，无能，没有人在乎的烂命一条！
都已经这样了，秦仲恒为什么还不喊停？
赵柯鸣掐了自己一把，咬着舌头咬出血。
“我只是……我只是……”
谢天谢地，有人在敲门，闹出很大动静，严重影响了演员的表演，演成这样不是他的错误。
但那个人，怎么会是庄帆？
秦仲恒气得摔了剧本：“庄帆，你在干什么？”
“抱歉抱歉。”庄帆说，“我看见很多人站着，还以为是在休息，抱歉打扰了大家。”
秦仲恒不好发作，只能让所有人暂停，休息两分钟后继续。
赵柯鸣还站在原位，看见庄帆朝着自己走过来。
“我在外面看了，演得很真实，看起来就是曹远该有的反应，节奏也很好。”
赵柯鸣摇摇头。
庄帆又说：“是因为你自己紧张，所以没办法判断，如果真的演得很差，秦导早就骂人了不是吗？”
赵柯鸣看过去，秦仲恒正在喝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又看见赵伟坐在旁边在和人聊天，很轻松，很自信，像什么事都有发生一样。
“别看他。”庄帆低声说，“如果忘词就看我，我记得台词，我会提醒你。”
“导演会看出来的。”赵柯鸣说了第一句话。
庄帆笑了笑：“那也比被赵伟看出来要好吧？”
赵柯鸣怔怔地，不知道庄帆是怎么说出的这样的安慰。
紧接着，秦仲恒站起来，喊继续拍摄。
赵柯鸣没有多少时间反应，灯又打开，他闭了闭眼，睁开眼，越过赵伟的肩膀，他看见了庄帆。
庄帆紧紧站在赵伟身后的位置，这个角度，就算他一直看着庄帆，镜头里也不会有人看出他的视线错位。
庄帆对他点点头，赵柯鸣想起早上庄帆的匆忙，又想到此刻他的突兀到来。
无故地，赵柯鸣不再软弱，他又一次闭了闭眼，像是在找情绪。
再次睁开，他直视着赵伟的眼睛。
他是个演员，一个被期待的人。他是曹远。
——“你为什么不认我？”
——“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整段结束，秦仲恒喊了“咔”，声音落下，赵伟转身便走。
赵柯鸣看见庄帆站在自己对面，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想笑，嘴角一翘，才察觉到脸侧滑下来的眼泪，原来他也能哭得出来。
“哭戏不错。”庄帆说。
赵柯鸣又哭又笑，“当然了，我哭戏最牛。”
周围开始重新布置灯位，庄帆拉着他挪到旁边，到了秦仲恒面前。
庄帆问：“导演，您觉得怎么样？”
秦仲恒气还没消，“这个状态还能说得过去。”
“谢谢导演……”赵柯鸣一开口，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诶诶诶行行行了。”秦仲恒气笑了，“赶紧出戏，还没开拍，情绪不能都用光了。”
“知道。”庄帆替他说，“秦叔叔，我想替他请半天的假，去调整一下。”
秦仲恒摆摆手，意思让他们随意，赵柯鸣抽了几张纸，被庄帆推着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他们又见到了赵伟，正站在那里和其他演员聊天。
赵柯鸣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庄帆先一步过去：“赵老师，您好，我是柯鸣经济公司的负责人，多谢您对他的照顾。”
赵伟站直了，笑说：“哪里哪里，怎么称呼您？”
“平川影业，庄帆。”庄帆拿出一张名片，颇为郑重道，“柯鸣是我们公司唯一的艺人，也是力捧的演员。他天分高但经验少，拍戏容易投入，有时候分不清戏里戏外，如果有什么不足之处，您多包涵。”
赵伟看着衣着谈吐不凡的庄帆，听他这样说，又看了一眼名片，再望向赵柯鸣时眼神里复杂了一点。
赵伟语气也沉了几分，说：“柯鸣表现很好，我们是互相配合。”
“那希望合作愉快。”庄帆转头，“柯鸣，跟赵老师道别，我们走吧。”
赵柯鸣木然地说了声“再见”，如同对待最平常的合作演员和前辈，体体面面地道别，然后和庄帆一同离开。
坐上熟悉的奔驰副驾驶，赵柯鸣还没醒神下来，他擦了擦鼻涕，把纸巾攥在手里，目光无神地看着前方。
庄帆打开柜匣，拿出一包纸巾：“想哭就哭。”
赵柯鸣摇了摇头，已经哭到不想哭了。此刻他像是被抽干了情绪，空荡荡的，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
庄帆开动车，问他：“想去哪儿？”
赵柯鸣哪里也不想去，只想问：“你怎么来了？”
“看你想让我来，所以就推了几个会过来。”
庄帆难得没有和他抬杠，赵柯鸣感觉舒缓了一些，然而庄帆的手机却一直在弹出消息，等红灯的间隙他翻了一下，回拨过去一个电话，听起来是在安排《爱的箴言》的排片。
赵柯鸣听着他打电话的声音，对内容毫无兴趣，只是闭着眼靠在玻璃上，想睡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帆电话挂掉，车拐进了一条有很多餐厅的小路。
“想吃点什么？”
“不想吃。”赵柯鸣说，“回去吧，我想睡觉。”
“情绪波动时候睡觉容易得精神分裂。”
庄帆说着停车在路边，正要打开车门。赵柯鸣抓住他手臂，阻止庄帆下车。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也不想去那么多人的地方。”赵柯鸣使劲抓着他，“你，你能不能就陪我坐一会儿？”
庄帆停下动作，转头看着他：“就这样？”
赵柯鸣收回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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