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也收敛一些。”樊华菁又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樊华菁难得和他说这些,庄帆隐约感觉到形势严峻,樊华菁这句话更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像郑瑞安一样,因为一些情人而因小失大。
然而他此时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提醒,更不会说,现在是他被人甩了。
这通电话挂断,庄旭迅速联系谷以宁。
他言简意赅——“贺嘉艺不能演《第一维》。我知道他已经在想办法征求你的认可,但是就算他演技顶尖,也不能用。”
“好。”谷以宁用了极快的速度答应,“如果资方有压力,就说是我的选择,我来顶住。”
庄帆悬空的忧虑落下一些,他笑了声:“你连原因都不问?”
谷以宁说:“你从没干涉过这些,既然你这么说,那说明是很严重的问题。我相信你的判断。”
谷以宁的成熟睿智就在于此,庄帆心里不无感慨,然而这番与谷以宁的默契,却并没有让他生出太多欣喜。
他发现自己又在想赵柯鸣——如果是赵柯鸣,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追着问为什么,问完又不死心,还会说要帮贺嘉艺,说不准又要阳奉阴违闹出什么勾当。
仅仅是这样的假设和幻想,庄帆便已经开始烦闷。
很快,他又开始担心,如果郑家真的树倒猢狲散,贺嘉艺会怎么样?到时赵柯鸣又会是什么反应?
但这件事关系过于复杂,连樊华菁都不能给出肯定的结果。
庄帆不能让赵柯鸣得知,又认为自己有一定责任,因为赵柯鸣的合约还在他手里,他们不可能一刀两断。
仅仅出于责任,庄帆能给赵柯鸣再发了一条消息
——“和贺嘉艺保持距离,这是公司规定。”
几分钟后,赵柯鸣没有反驳,像是个合格员工那样回复了:“嗯嗯好的。”
庄帆再次叮嘱谭露看好他,而他自己分身乏术,既无暇关注赵柯鸣是否听得进去,也没时间再管这个突然了断的关系。
当晚,他便再次搭乘飞机前往洛杉矶。
在美国的行程会议排得毫无间隙,忙碌的工作是失恋良药,庄帆偶尔想起赵柯鸣的时候会这样想。
但每次,这个念头又很快被自己熄灭——根本没有恋爱,谈何失恋?
于是他只是给自己安排更多会议,逐个拜访可合作的公司,参加数不清的行业晚宴。
这一忙,就从深秋到了冬天,他从洛杉矶到了纽约。
万圣节的时候满大街牛鬼蛇神,所有合作伙伴都要过节,庄帆没有工作,坐在bar里喝了一杯啤酒,看到路过的年轻人,给他们抓了一把薄荷糖。
年轻人张牙舞爪,不要糖,要零钱和烟酒。
庄帆问他们几岁了,他们说二十岁。
二十岁,和赵柯鸣差不多的年纪。
庄帆给每个人点了一杯鸡尾酒,问他们:“除了钱和烟酒,你们还想要什么?”
几个人哈哈大笑,做鬼脸,说庄帆很老土,像是访谈节目。
是吗?庄帆发现自己和年轻人真的有了代沟。
他仍然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打开手机消息界面,Lisa发来组讯,赵柯鸣还在《百家巷的四季》剧组补拍,广东仍然是单衣单裤,好像隔着半个地球,两个世界。
又好像一切回到了上一个冬天,身边的小鸟再次飞走了,原本沉甸甸的肩膀变得空落落。
可是不同的是这次赵柯鸣并没有完全消失,偶尔庄帆问他近况,他会如实汇报,甚至还会礼貌地关心一下庄帆,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庄帆回答总是不知道,时间一直往后推迟,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或许不是逃避,而是他需要更长一点时间在思考。
也许是庄帆的愿望被上帝听到,临近圣诞,诸多工作停滞,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的时候。
瑞士传来简讯,庄静荷病了。
庄帆只得立刻赶回去,庄静荷快到六十岁,身体一向很好,某天化妆时发现口红总是涂歪,擦掉了三次之后,她的整个右半边身体僵住,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庄帆赶到时,医生已经下了定论,是一种不太严重的中风,血管有轻度狭窄引起,康复后不会影响基本的生活自理。
然而庄静荷要的不是普通活着,她嘴角一直轻微向右抽搐,导致口水流下来,而整张脸都呈现明显的不对称。
她砸了家里所有的镜子,不想让庄帆看见自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庄帆坐在她床边,过了会儿说了一句:“我是你儿子,又不是樊庆国,你害怕什么?”
庄静荷掀开被子哭起来,眼泪全都流向右半边脸。
她口齿不清地抖着声音说:“樊庆国再也不会想看我了!”
事实上,樊庆国也已经三年以身体不好为理由,没有来看过她。
庄帆只能说:“他身体更差。”
他又说:“他会死在你前面的。”
庄静荷有一瞬间的震惊,因为从没听过庄帆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反倒无法及时制止。
庄帆很平静,见到这样的母亲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平静和释然,她终于老了,不用再装成白雪公主,等不可能来的南瓜马车。
庄帆留在瑞士,不用再回国过年拜年,他除了日常照顾庄静荷,就是看看书钓钓鱼,好似也在度假。
期间樊庆国打来过电话,庄静荷不肯开视频,也不愿意用混杂口水的声音与他对话。
庄帆充当了翻译的角色,樊庆国说“我找时间去看你”。庄静荷说“不要来”,于是樊庆国说“我打一笔钱给小帆,让他雇一个全天的私人护理团队”。
庄静荷没有露出满足的讨好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庄帆替她说——“谢谢爸。”
那通电话挂断,状态已平稳很多的庄静荷又掉下几滴眼泪。
庄帆坐在她左侧,看着母亲的左半边素颜的脸仍然美丽,在雪山和湖泊的背景下,还有了一丝岁月带来的沉静。
他将这些说出口,庄静荷终于笑了笑,过了会儿,她说:“我竟然都六十岁了。”
庄帆给她擦了擦眼泪,笑问:“要不要再打打干细胞?”
庄静荷摇摇头,她接下来说,“我竟然被他骗到了六十岁。”
庄帆意识到,这场病改变的不是他一个人。
他看着庄静荷,沉默很久,问:“后悔了吗?”
庄静荷说:“不后悔,不是他的话,我们也过不上这么好的生活。”
“那,有什么遗憾吗?”
庄静荷看着窗外的雪山沉思了一阵,半晌开口说:“都没有光明正大谈过恋爱。”
庄帆无奈笑,母亲有些改变但不多,要的仍然是最实际的金钱物质,和最不切实际的爱情。
他没有为此辩论,只是觉得母亲难得松口,想了一阵,问了自己好奇的一件事:“您和秦仲恒,没有谈过吗?”
庄静荷摇头,“没有,是我追求他,而他没答应。”
庄帆意想不到,“你追他?难道不是他追你吗?”
“是我追他,他是文艺青年嘛,自视甚高的,一开始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庄静荷有些释然和怀念地说,“后来我认识你父亲,他又开始后悔,但是也晚了。”
庄帆只感觉世事如戏,“要是,要是他愿意……”
“要是他愿意,也不一定结局会有多好,但是应该可以谈一个很好的恋爱。”庄静荷说,“可是他不够果断。”
是他不够果断……庄帆看着面前的茶匙想。
庄静荷又说:“不过,更遗憾的应该是他吧,我追过人了,也还蛮有意思的,可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在满屋纸盒子的废墟里里写下这章,抱歉久等了,明后天都没有更新了,一滴都没了?
第48章 第一维(8)
春节结束,庄静荷的状况好了大半,国内诸多事务,庄帆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他回国后先在公司不分昼夜忙了一周,年前的账务有一些漏洞,谭露等着他回来才能协商,好在还能及时填补,庄帆没有上市融资的计划,因此影响不大。
理清结束的那天是元宵节,庄帆看着外面飘起雪花,提议请大家吃个开工宴。
但是谭露拒绝了。
“不去了,今天要过节。”
庄帆知道谭露家人都在外地,他下意识问:“跟我过节不行吗?”
谭露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会儿,庄帆意识到:“哦!今天是情人节。”
“抱歉,你快去吧。”他又说。
谭露似乎松了口气,没说什么提着包便走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谢绝了聚餐邀请,庄帆并不是喜欢团建的老板,然而这次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区,却有些难言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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