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楠从纸堆里翻出一页列了一溜名单的纸递给曹冰。曹冰看出来了，这是雁山村项目招标投标单位的完整名单。
成楠看他对名单并不陌生的样子，猜想他大概已经摸过这些单位的底了，但显然工作做得还不够深入。他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专项组筛掉的那些单位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背后的股权经过穿透基本都能在倒数几层的位置找到跟岚阳的关联。”
曹冰一怔。
成楠继续道：“徐羿白所说的中沿只能占一个资金位，并且还要把芮华踢掉的原因，除了你们那些弯弯绕之外，更重要的，在这里。”他又递给曹冰一页铺满大大小小导线标的纸，最顶层加黑加粗标示的正是“中沿集团”四个字。这是对中沿的穿透图。
成楠说：“中沿旗下，也有岚阳地方的资本注入。”
中沿是一家综合性集团公司，业务涉猎极其广泛，跟各地政企的各种复杂关系就连曹冰自己都不一定条分缕析地完全掌握，尤其他才刚刚开始接手，还处于有待考察的境地。
曹冰捏着两页纸，终于明白了徐羿白为什么会主动找上他。
第70章
“我不管你和徐羿白在搞什么，但既然你们不打算如实告诉我芮华到底有什么问题，那我就不能让你们用雁山村来排这个雷。计划书要重做，我要加上这一项要求。下周去跟专项组开会，中沿不应该再把工程项目当成重点，而应该给出清晰安全的注资链条和管理权限，这就戳中他们的痛处了。曹总，这已经算是给你开卷考试了，你不会有问题的吧？”
成楠这一番发言很潇洒，曹冰却听笑了。如果在他对面的是别人，他早嘲弄开了，面对成楠他愿意稍稍友好一点：“这样哈，我真诚地请你帮我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利用这个项目解决我芮华的问题，我吃饱了撑的上赶着给他们南城送钱？你们一个两个一张嘴就给我把芮华剔掉，那索性我中沿不奉陪了好不好呢？”
成楠也笑了，故作疑惑地耸耸肩道：“那不知道你呢。怎么处理芮华你去找徐羿白咯，你和他之间的勾当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呀。”
曹冰这下是真迷糊了，“你跟他不是一伙儿的吗？”
成楠撇嘴“切”了一声，眼前飞过许多徐羿白不当人的画面，到现在都还能气得他牙根直痒痒。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严肃道：“不是。在这件事情上，我代表雁山村。”
“……”曹冰内心白眼已经翻上天了，他不理解，更不想沦为他们play的一环，于是甩甩手懒得应和。
他对此不以为意，成楠却不能任他不当回事。他们是要在很长时间内共事的合作伙伴，并且一定程度上，是成楠和雁山村更加需要他。“我知道你去过雁山村了，是个很小很普通的村子是不是？我猜，你一开始是抱着考察的目的过去的，想看看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别的价值，能让你置换更多利益。是吧？”
曹冰耸耸肩，不置可否：“看完之后我更肯定了，在这块地上，只有南城求我的份。”
成楠抬眸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没能开口。他垂下眉。
曹冰说：“怎么，一时半会儿你也想不到这小村子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所以我也很好奇啊，你图什么？还有，你又拿什么代表雁山村呢？”
这个是真正现实的问题。不是靠情怀、靠眼泪、靠老天爷能糊弄过去的问题。
“我不图什么。雁山村是我母亲的故乡，我是雁山村的人，雁山村里还有人。”
曹冰赶紧打住：“我就怕人跟我来这个。这地儿说白了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话说前面，南城需要我帮他们解决泄洪的问题，我需要他们帮我解决芮华的问题，至于雁山村，想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光靠喊是没人听的。另外我给你透个底，考察团已经全面勘测过雁山村的地质和水文情况了，跟我说了一大堆数据、理论什么的我背不下来，反正就是，通岚阳的那座山是强岩性山体，内部有非常完整的岩层，还是什么反坡、反向坡结构，最不容易发生滑坡，很适合挖渠通流。还有，水渠在雁山村这头的出水点地下正好是个断岩层，所以它渗水快，地下水流速也快。总结下来意思是，雁山村简直是个天然绝佳的承洪地。那还说什么呢，这就是它的命运了，你还有做什么的必要吗？”
成楠没说话。曹冰接了个电话走了，他摆摆手送客，也没吱声。
周一的会议成楠没去参加。按曹冰的想法，给他在公司安排个名头直接参与进来都不算事儿，但成楠拒绝了。他没厘清自己在这当中的位置，甚至那天曹冰的那个问题扎扎实实地嵌进了他心里——他还有做什么的必要吗？
可直觉就是不断闪闪续续，总让他怀疑他有更该担负的角色。
雁山村，它偏僻径深无人问津，被几座大山围着要它甘当弱小又期待它伟大，要它乖顺地等待保护或者拨弄。成楠想起在山上俯瞰时看到的场景，那几簇灯火，真的很像从谷底、从岩缝冒出尖的小花。这种小花到处都有，多到让人视若无睹，都不比绿化带吸引视线，平时不注意可能一脚踩死一大片。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它被淹死、被冲散，成楠难过得想哭。
又开始下雨了，留给专项组喘气儿的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山北那道肩挑两地的隘口已经被圈围起来了，工程队将开进山坳的小溪路拓展到了足够建起峰值流量十五立方沟渠的宽度。
成楠孤身站在堪堪躲雨的檐下，远远看着那里逐渐搭建起的，雁山村的命运。
徐羿白从正式开工第一天起就驻扎进雁山村了，活动板房安置在老钱家门口那片空地上。他们在村里各个点位铺设了测控设备，一间用集装箱改造成的办公室里一整面墙上都是动态监测屏。他在一块屏幕上看到了成楠，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拨过去。
屏幕里的成楠动了一下，电话接通。
“媳妇儿，帮我跟沈易借一下他家浴室呗，好几天没洗澡了，馊了都。”
坐他旁边的邵玉一听就惊着了，瞳孔放大一眨不眨地看徐羿白收了手机起身。
“干嘛去？洗澡？？你有媳妇儿？？？”
徐羿白拍了下他的肩，一个问题也没答他：“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邵玉：“……”
徐羿白到的时候，成楠还是那样倚着圆木抱胳膊站着，姿势都没换一个。他走上去，从背后把他环抱进怀里，亲了一下耳鬓，问道：“回家住了没？”
成楠“嗯”了一声，斜眼向后瞟他：“能不能不抱我啊，真的有点臭。”
徐羿白哼哼笑了一嗓子，抱得更用力了，拒绝道：“你不是要我忍着，你也忍着我。”
“嘁。”
徐羿白说：“今天怎么来了，跟曹冰都谈妥了？”
成楠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力，“谈？哪有我跟他谈判的份儿，应该说是求。汛期只有一个多月了，总不能等水漫到脚边再转移人口。他是顾忌你们才答应换一个符合要求的安置区。我充其量就是帮着村里走走程序，什么也没做。”
徐羿白掰过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唇，说：“好像有点泄气。”
成楠被他看着，缓缓抿起嘴，眼里一点点聚集起不甘。但现实情况就是，没人听雁山村说话。而且村里的人也都不说什么了，就连沈易，接到紧急安置通知之后，也只是要求跟吴老爷子分到一起就可以，其他的随便吧。
徐羿白就这么看着他，承受着他眼里无言的愤怒和诘问。
可成楠愤怒了一会儿却突然就卸了劲儿，窝进他怀里蹭了蹭，问道：“你呢，后面怎么办？曹冰只是暂时稳住了，你要怎么解决他的问题？”
徐羿白说：“总有办法的。”
“……”成楠又深深叹了口气，低声嚷嚷了一句：“讨厌岚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盯上雁山村的……”
第71章
！！
成楠猛地从徐羿白肩上抬起头，深深地拢起眉眼，“岚阳是什么时候盯上雁山村的。”
徐羿白明显怔了一下，低头扫视成楠的脸，感觉这既像一个问句又似乎并非如此。
岚阳为什么盯上雁山村？
……因为雁山村离得近，挖开那道分隔两地的山口就是一个地界……因为雁山村地质合适，曹冰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蓄水池，还是活的……因为雁山村弱小，没有谁愿意为它花费更多的代价，简直随取随用……
成楠抬起渐渐锐利的目光缓缓围视了周遭一圈。山林野静，天高丛深，雨雾朦朦胧胧，不语的生机静静地伏着，藏着。
所以，岚阳怎么可能不懂这里的美呢。他们自己从洪流之中挣扎起来，比谁都更知道但凡有一线可能，都要毫不犹豫地盯紧、盯死，直到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何况，这小小的雁山村还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连争都不用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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