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潮键_勘平【完结】(10)

  钟玉拿起两个人的手机都塞进包里,抓过钢琴凳下的伞,右手从金振怀里抄过小孩,左手把东西都塞给金振,一边跑一边用肩膀顶开门:“撑伞!哪一辆?”

  “黑色那辆。”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

  急诊门前是一片无遮无挡的广场,金振刚把车停稳,钟玉已经提前用外套盖住陈许晗,说了句“你去挂号,我去分诊台。”抱着小孩再次狂奔,背影很快在雨幕里消失不见。

  过敏。

  诊断出来,陈许晗被推进急诊室挂水,药物输进体内,难受缓解不少,他在病床上慢慢睡了过去。

  钟玉坐在旁边,身上的雨水还在朝下滴,右手食指被熟睡的孩子握着,一要抽动,小孩就扭来扭去,脸上出现焦躁不安的神情。

  钟玉无可奈何,只得任他握着。

  “没事,已经挂上水了,医生说没太大问题,挂完观察一会就能回家。”金振站在急诊室门口,一手拿着票据,一手握着电话,“问过了是吗?估计玩得疯了没想起来,行,你别着急,我在这看着,有情况随时联络。”

  他挂了电话进去,钟玉立即抬起头,眼神里的意思是问他怎么样了。

  每张床边上只有一个凳子,金振只能在他边上蹲下,用不至于吵醒孩子的音量说:“他妈问过同学家长了,蛋糕是水果夹心的,估计有芒果,孩子们玩起来估计想不起来过敏这一茬。”

  “还好吃得不多。”他看一眼陈许晗的肿炮眼,目光移到一大一小紧握的手上,“你在这等我一下。”

  金振把装着钱和手机的包放下,跑去门诊大楼隔壁的小超市买了两块毛巾又跑着回来。

  “擦擦吧。”

  钟玉伸出的手在看到他手里东西的那一刻僵住——最朴实的三无塑料袋包装,一红一绿,平等地散发着荧光,走夜路带上都不用害怕劫道的。

  “等会再擦吧,不冷。”他说。

  金振没看出他的内心活动,纯粹以为是右手被小孩握住,只有一只手不方便,看看手里的两块毛巾,擅自做主由自己来承担“头上带点绿”的使命,三两下拆了那块红的,不由分说站到他背后,不等钟玉拒绝,说时迟那时快就是一阵搓。

  头发上的水搓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披在钟玉肩上,用同样的手法拿出绿的给自己也擦一遍。

  钟玉被他过大的手劲搓得脑袋发懵,回过神来一看对面这人,噗地笑出来,怕吵着陈许晗和其他病人,又迅速收声,两颊鼓得像只河豚。

  毛巾不知道是哪一家城乡结合部进的货,估计是生意太好做压根没心思注意质量,擦两下就开始掉渣,金振头上因为早上打过发胶,沾了水粘性十足,头上星星点点全是绿色的毛巾渣,在急诊刺眼的灯光下发着绿色荧光,像是什么刚上岸的海底生物。

  钟玉看着金振抽搐的嘴角,明白自己头上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说:“旁边有厕所。”

  金振指指被子上握着的手:“你动不了。”

  “你去洗。”钟玉的下巴朝外一指,孩子总得有个体面点的家长,即使这家长是临时的。

  “算了,等他妈来吧,到时候一块换班。”金振看一眼地砖,还算干净,一屁股坐下,“歇会。”

  第8章

  第一瓶水挂完,陈许晗的妈妈眼含热泪冲进来,语无伦次地感谢了金老师,对着钟玉磕磕绊绊半天没想起名字,干脆扑上去一个拥抱,把谢谢两个字在他耳边重复了无数遍。

  亲妈来了,临时家长终于能休息一会,钟玉从小孩已经随着深睡眠变松垮的手里抽出自己的麻木的手指,把凳子轻轻推给她,跟着金振一起出了急诊室。

  金振理所当然地先往厕所走,被拍了下肩膀叫停,反过来跟着钟玉的脚步走了一大段,最后到楼层边缘的一个角落,陈旧的标识斑驳在地面上,勉勉强强能看清楚三个大字“吸烟区”。

  标识横在拐角的两边窗台之间,围出一个狭小的等腰直角三角形,钟玉先跨进去,靠在一边栏杆上,两只手无力地垂落,昂起头。

  “有烟吗?”

  其实这个问句并不是真的问有没有烟,而是在征得金振的同意,从他装着零钱、身份证、打火机等等物品的包里借一支点燃的香烟。

  金振没露出任何惊讶,平静地给他点了一支递过去,看着灰色的烟雾随着钟玉嘴唇的张合在两个人之间升起。

  “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金振摇头。

  钟玉偏过头,尽量避免因为空间的狭小而把烟吐到他的脸上,接着问:“那你害不害怕?”

  金振毫不犹豫地点头。

  “害怕什么?”钟玉转过头,干涩的眼睛透过呛人的烟雾盯着他,彷佛是要慎重鉴别他回答的真实性。

  金振冲他摇一摇烟盒,意思是还要不要,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把烟盒装进兜里,两只手扶着溅满水珠的栏杆,望着灰蒙蒙的雨开口:“害怕他是吃了我给的什么东西而过敏,害怕是被虫子咬了中毒,害怕家长情急之下跟我吵起来,害怕赔一笔天价……”

  金振语气平稳地列举了一串,最后说:“害怕小孩救不回来,或者救回来但不能恢复原状。”

  尾音发虚,是实话。

  钟玉手里的烟燃到尽头,他说:“我明白。”

  这三个字不是试图感同身受的安慰,也不是结束话题的敷衍,他是真的明白。

  现在的钟玉和之前任何时刻都不一样,镇定、冷静,完全不是在金振面前要么少言寡语,要么紧张到面红耳赤的样子。

  金振问:“你真是大学生?”

  “跟你同行。”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无措,“教语文的。”

  金振立即想起他那一手好字,咕哝:“怪不得。”

  “不好意思了,当时顺着你的话就那么一说。”钟玉还是笑,“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怎么随便恭维的一个人还真说对了身份。”

  怎么是随便恭维呢?金振为自己辩驳:“真看你长得年轻才那么说的。”他倒没有否认为了营业恭维的成分,话音一转,“不过后来也看出一点。”

  钟玉微微睁大眼睛,在嘈杂的雨声里向前凑近,想听他究竟看出点什么。

  金振清清嗓子:“咳,你看小朋友的眼神里有种慈爱。”

  “什么?”

  “不是说你老啊,那种慈爱就是什么呢……”金振尽力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语言库里寻找足够精准的表达,没等他找出来,钟玉一语中的。

  “就是被大孩子摧残得眼里失去了光,一看见还在赏味期的小宝宝就像妖精看到唐僧一样眼冒精光?”

  金振脸上全是赞许,要不是手上握了一栏杆的水,简直要给他鼓掌:“对对对!”

  钟玉微不可见地斜了他一眼,心情完全转好:“确实还是小朋友好玩一些。”

  轮到金振无语:“你是不是没教过十岁以下的小朋友?”

  钟玉回想一下,的确没有。

  “下次来琴行辅导一下他们作业就知道好不好玩了。”金振伸手摸了摸烟盒在口袋里凸出的棱角,“你觉得好玩是因为你还是离他们太远了。”

  “我知道。”钟玉坦然,“就像逗八十玩一样,不用我遛,也不用我解决吃喝拉撒,当然觉得好玩。”

  “毕竟你才是他们的老师嘛。”他说。

  钟玉对自己职业的坦白好像在无形的天平两端率先放上一块砝码,金振没办法看着天平失衡地倒向一边,抽了一支烟出来,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我打小朋友那天,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钟玉没想到他还记得,更没想到他一下猜中,惊讶之余装作一无所知地笑:“还好吧。”

  对面回给他一个大幅度的撇嘴和挑眉,意思是完全不信:“我还没说再见你就走没影了,哗一下把我的门拉开,两只胳膊快甩出龙卷风了。”金振学他的样子,“你走之后至少过了十分钟门才自己关上。”

  “你有点太夸张了吧。”钟玉提高音量,“怎么可能?”

  金振接着跑火车:“我当时想,这个学生手劲大,是个学琴的奇才。”

  钟玉被他逗得弯腰,半晌才说:“我理解。”

  “不过还是不赞成。”他说。

  “我也理解。”后半句咽下去,金振脸上又出现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不过钟老师,作为同行,你有什么非暴力教学的建议能传授给我吗?”

  冷不丁一句钟老师喊得他冷汗直冒,立刻大摆双手:“不要喊我钟老师,叫名字就行。”

  金振还想说什么,包里响起手机铃声,他指指背包,毫不避让地接起电话。

  “喂?岳先生,你好。”

  钟玉颇有颜色地躲进另一个锐角,让注意力集中在雨声里。

  “好啊,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行,行,地址一会我发给你,到时候见,嗯,再见再见。”

  金振收起电话,说:“上午去给个生日宴弹琴认识的,要办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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