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弹婚礼进行曲吗？”
“一般还会弹点新郎新娘入场或者是放幻灯片的背景音乐什么的，看他们需求。”金振解释，“你想不想去？”
钟玉指指自己：“我？”惊讶得不异于听到金振要让他三个月速成钢琴大师。
“对啊，你学好了也能去弹。”
其实只是平平无奇的对话，钟玉第一反应是揣测金振是不是想让他学完暑假课程继续上课，虽然真有这意思也是人之常情，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兴趣缺缺地转移话题：“我就算了，回去看看陈许晗吧，万一醒了估计他妈妈忙不过来。”
不幸中的万幸，陈许晗过敏症状看起来吓人，但还没发展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就已经被送来医院，几瓶药一输，眼睛能睁开了，脸也不红了，加上睡了一觉，整个人活蹦乱跳，在病床上扭得像只打挺的大鲤鱼。
恢复活力的小孩被移交到亲妈手里，两个临时家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金振问钟玉要不要一起随便吃点，得到同意之后带着他穿过住院部和门诊楼之间的长廊，抄近路进了东门的一家鸡汤面。
“一碗小馄饨。”两个人站在摊位前异口同声，完全忽略招牌上的镇店之宝鸡汤面。
早已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店里没几个客人，老板下馄饨，帮工靠在角落的电风扇下边玩手机。
金振随手拿起两个红色塑料挑了张桌子两边一摆，钟玉跟着坐下，电风扇的吹起的闷热空气到了脑后才明白过来金振是特意挑的风口。
小馄饨很快端上来，钟玉饿急，有一口没一口地吹，被烫得龇牙咧嘴还在往嘴里送。
金振则是饿过头的另一表现，食欲减退，一勺汤舀到嘴边，看着对面人两个馄饨下肚，才慢吞吞喝了半勺。
钟玉埋头吃完半碗，发觉对面这人好久没动静，抬头一看，金振对着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地方看得出神，专注和隐隐的忧伤让人莫名心慌。
钟玉放下勺子，转过身。
路对面站了个环卫工人，一只手拿着扫地的工具，另一只手捏着工作服的帽檐向前扯，即使如此，风还是夹带着雨不住地吹，看得出他已经努力把头埋低了，但还是几乎睁不开眼。
小县城原本年轻人流失就严重，这类最基层的工作更是老龄化严重，明明招聘上都写着年龄限制，但街上还是能看见一个又一个头发花白，路都走不太稳的老人佝偻着腰沿着街道一扫就是大半天。
片刻的功夫，他顶着风雨走到门前，在檐下把帽子一摘，脸上的沟壑像课本上受灾的土地一样深深浅浅。他把扫把簸箕找了个不离开自己视线又尽量不影响店家生意的地方靠着，手伸进工作服里层，掏出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抽出一张十块，在裤子上擦干水渍递到桌面上，说要一碗清汤面。
不知道他是家里很幸福，只是为了找点事做才来做事，还是和自己一样没有工作无法谋生。钟玉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胡乱搞一些高高在上的同情，但心里还是酸酸的。
“没零钱了。”老板晃晃零钱盒，在口袋里摸了摸，又转头问玩手机的帮工，“你有零钱吗？”
帮工年纪显然轻很多，眼皮也不掀一下：“我没有，用手机付呗。”
“大爷，你手机能付吗？”老板提高音量，把零钱盒举起来向他展示。
大爷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用手机付钱的意思，摇摇头，把钱揣回去，准备离开。
钟玉感受到面前的桌子震了一下，随后金振站起来，脸上是那副营业的笑容，举着手机：“哎！叔，我有零钱。”
他走到门口，扫码付了一碗清汤面的钱：“我帮你付了，你把钱给我吧，我找你零钱。”
接过大爷的纸钞，金振打开包，抖出两枚硬币递过去，什么话也没多说，重新坐回位置，拿起他那小勺又开始吸溜那点汤。
钟玉特别想问问他，如果包里没有那两块零钱会不会直接请大爷吃一碗算了。他觉得金振是不会的，不是因为心疼那点钱，也不是没同情心，反正就是不会。
金振那碗馄饨最终是没吃完，走的时候还剩了一小半。
幸运的是一出门发现雨小了，两个人终于不用紧紧挤在一把伞里，稍微空出点距离也不会被淋得太惨。
“送你回去？”走到门诊楼里，金振问他。
楼里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缺胳膊少腿的时间，钟玉看了一眼，心里不合时宜地蹦出“来都来了”四个大字，说：“再去看一眼小孩吧。”
“也是，要是他水挂完了刚好一车回去。”
还没进急诊室，远远地就看见陈许晗妈妈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神像拴了秤砣似的坠在地板的某个点上，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
两个人走过去招呼她，她抬头看看金振，又看看钟玉，嘴微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钟玉，叫我小钟就行。”钟玉连忙介绍。
“钟玉，谢谢你和金老师了。”她伸出手，“我姓陈，陈娜。”
钟玉算算年纪，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陈姐。”
陈娜苦笑一下，皱着眉，眼神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两圈，还是金振先反应过来：“怎么了？陈许晗有什么问题？”
她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看了一会动画片又睡着了，医生说这瓶挂完差不多就能走了。”
那就是有其他的事要跟金振说。
钟玉随便指了个方向：“我出去走走。”
步子没迈出去，胳膊被那片冰凉攀住，“不用走，不用走，也不是什么大事。”
手没拿开，似乎是会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介意。她的眼皮耷拉下去又抬起，看向金振，说：“金老师，我想把陈许晗的课程调调时间。”
“怎么调？”
“能不能改成两到三周上一次课？”声音越来越小。
金振没接话，等她未完的话音。
约莫五分钟，钟玉听明白了——陈娜一个人带孩子，工作太忙连接送孩子正常上下学都要拼命抢时间，兴趣班更是奢侈。要是换个清闲的工作，恐怕连母子俩温饱都难保证。
权衡之下，她想把孩子送去私立学校寄宿，等生活节奏调整过来了再作打算。
至于钢琴，陈许晗喜欢，她也没想放弃，所以尝试着问问金振，看有没有办法在陈许晗回家休息的时候上课。
“我去看过了，那个学校有琴房的。”陈娜补充，“晗晗也说在学校能练。”
金振沉默了，钟玉感受到胳膊上那只手的力度紧了一些，她又问：“金老师，你有什么建议？”
金振微微低下头，正视她的眼睛，话说得直白：“我的建议是放弃钢琴。”
钟玉难以置信地抬头。
“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只说练琴这一条，他年纪小、又是寄宿学校，学校就算是有专业的琴房，就算管理不严格他能坚持多久？”
“不是我不相信他，陈许晗是个好孩子，但是再好的孩子也是人，都要接受人性的考验。与其这样，不如减轻他的压力，忽然地改变环境已经很残酷了，没必要让他面对更残酷的东西。”
雨停了，空气中开始出现泥土被冲刷过的气味，浓重而真实地提示自己的存在。
其实金振完全可以答应陈娜，这些话大可以等到小孩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再说，把大脑放空，高高兴兴地答应，大家快快乐乐地回家，陈娜兼顾自己的工作、孩子、孩子的学业、孩子的兴趣等等需求都能满足，金振也可以拿着课时费乐得逍遥。
这是钟玉以为的，按照他对金振的印象，在陈娜提问后一秒成型的回答。
手臂上的冰凉一点点褪去，钟玉的心一点点提起来，他怕陈娜接下来的反应，无论是平静的失望还是激烈的崩溃都会让他感到分外煎熬。
他轻微动动脖子，假装在欣赏窗外雨后初霁的景色，余光看着陈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旧向下坠着，音量不大：“行，明白了，那我进去看看陈许晗。”
“嗯，我们在外面等着，正好开车顺路送你们回去。”
“好。”
钟玉的目光在窗外胡乱寻找落脚点，蓦地发现外边有个人工挖的小池塘，水已经随着暴雨涨到与岸边齐平，明明风雨没停下多久，此时此刻水面已经完全平息，只剩几朵还在打颤的涟漪，彷佛雨从没有来过。
第9章
每天六点半吃过晚饭准时到琴行报道的陈许晗小同学很快地消失了，虽然还没开学，但新学校提供了两周的参观和适应时间，说是为了让小朋友和家长都可以更快适应新生活。
对此金振的态度是：比公立小学多交的钱也算是没白花。
没教过小学也没进过私立的钟老师不置可否，只是增加了弹琴时扭头看窗外的频率。陈许晗转学了，夏阳希在家补暑假作业，其他家里有琴的学生只有在上课的时候才短暂出现。
养着八十的姐妹俩跟父母一块去雪山脚下避暑，连狗都寄养到隔壁县城的爷爷奶奶家去，钟玉只能每天看着路过的流浪狗以作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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