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好消息是，每周上两天课、风雨无阻练琴的他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进步，开始弹第一首有名有姓有旋律的片段，虽然总共只有两行。
“还不错，你再弹一遍，我录个视频。”金振站在他斜后方，掏出手机，对准镜头——看见画面里的钟玉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个机器人，肩膀僵硬地耸起，两只手像抓娃娃机里的爪子一样朝钢琴上甩，然后转过脸来，表情欲哭无泪，问：“老师，能不能别拍？”
“啊？”金振躲在镜头后边笑，“有进步不得记录一下吗？这样过一段时间你拿出来看看也会更有成就感。”
钟玉完全没被说服，还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垂着两只僵直的手臂。
金振又说：“这样吧，我只拍到你的手和琴键。”意思就是即使流传出去了也没人知道这个捶琴的究竟是谁。
钟玉松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喊了节拍，两只手直直落下，很快地搞定这两行已经练了三天的音符。
“不错啊，就是有点僵，你的肩膀要放松一点，不要夹着。”金振在手机上轻轻一点，“发给你了。”
他一只手扶在琴上，斜倚着身体：“哎，钟老师，按理来说当老师不是应该天天面对很多学生吗？怎么你这有人看着反而弹不好琴了，那你学会以后怎么办？孤芳自赏？”
钟玉刚想辩解说当老师和当学生那能一样吗？再说了，学琴教这么多的学费，他还真就想弹给自己听，门没关紧漏出去一声都是肥水流了外人田，白白扔出去两块人民币。
没等开口，外头“嘎吱”一声，停下辆老年人代步的小三轮，下来个大爷，不剩多少的头发在脑袋四周梳得油光水滑，polo衫穿得整齐干净，不紧不慢踱到门口，手背在后边，面色凝重：“我看看二胡。”
金振赶忙迎上去，满脸是笑，领着他在那面挂满乐器的墙下边遛了三趟，问：“您想要什么价位的？”
钟玉回忆了一下那一排乐器的价格，手上一滑，音呲了——从头再来。
老爷子看起来是个讲究人，估计是手里有点钱或者拿退休工资的，大夏天出门长裤皮鞋一丝不苟，在中间那两把二胡下边走了又走，没正面回答金振的问题，抬手指了指左手边那个颜色深一些的：“麻烦这把取下来看看。”
金振一只手拿二胡，一只手给大爷捞了张凳子，等他看二胡的功夫，又去拿了瓶矿泉水：“外边热吧，喝点水。”
钟玉脑子在琴上，心在眼前的生意里，暗忖道：胜利路上那些店主要是有金振这颜色和态度，也不至于一个月倒一批店铺，更新换代速度堪比细胞新陈代谢。
大爷闭着眼拉了几下，陶醉的神情像是非常满意，当下拍板要买，前提是自己要调调音，表示钢琴声有点吵他听不清楚。
金振起身，脸上是一副有求于人的笑，跟钟玉商量能不能先上楼去琴房里练一会。
钟玉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拿起谱子和手机噔噔噔上了楼，刚准备关上门“孤芳自赏”，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端着盘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的蚊香，轻轻放在门口，说：“这里边蚊子多，我把蚊香放门口，你留道缝，否则闷得慌。”
二楼的空调天热的时候几乎整个白天不关，其实一点不闷，只是蚊子的确有两只，钟玉惊异于看着一心扑在生意上的金振还能想到这些细节，有点惊讶。
金振下了楼，钟玉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没有老师、没有路人，连监控都是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双手忽然灵活起来。
“刚开始要慢练，慢一点，再慢一点。”
钟玉的手指越来越快，好像准备挑战一个新手速度的底线，也不管什么错音、节奏了，总之就是一个字“快”。
“手型要注意，放松一点。”
折指、塌陷、一指禅……各种姿势钟玉轮番尝试，要不是害怕扳不回正确的姿势，估计他能写一本《弹钢琴错误姿势大全》。
“节奏要用耳朵去听，你老看节拍器干嘛？看谱子！”
就看，就看，不仅看还要跟着节拍器一起左右摇摆。
“不要用脚打节拍，打得又不对。”
钟玉的右脚越打越起劲，越打越自信，如果不是顾忌楼下有人，或许能把楼板跺得梆梆响。
……
胡闹的时光总是像尿一样流走，刚玩到兴头上，琴盖上的手机一震——金振让他下楼。
钱能养人，这句话放在哪里应该都是不灭的真理，用在生意人生上或许更加准确，送走大客户的金振简直可以用满面春风来形容，教学生时尽力隐忍的无奈、愤怒一扫而空，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人一高兴话就多。
“这个叔叔，老年大学的老师，年轻的时候教小孩，老了教老人。”金振指指门外已经看不见的背影，“钟玉，你小时候学过什么乐器没？”
钟玉回忆了一下自己既没有兴趣班也没有补习班的放养童年，脑子里闪回把喇叭花倒过来当唢呐吹的片段，自认是野路子而非学院派，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金振立在钢琴边上，下意识拨了拨钟玉塌下来的小指，接着说：“按照你这样的学习态度，如果从小学，说不定现在也有一番成就。”
钟玉咧开嘴：“那好可惜。”
音乐界少了一位绝世天才，教师界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语文老师，金振随口一句就道出两个行业式微的原因。
没等金振再多说，他的手机响起来，电话接起，那头的人好像是要到琴行来，金振把大致的路线一说，表示在街口等他。挂了电话，只来得及叮嘱钟玉自己好好练习，就匆匆走了出去。
也是奇怪，金振一走，钟玉忽地想起自己在吹喇叭花和大学辅修之外还有段算是正经学乐器的经历。
学的是电子琴，指导他的老师自己也经验有限，常常教着教着就要叉腰说：“我想一下啊，你等等。”
钟玉会非常认真地等待，哪怕那是张真正的狗嘴，他也觉得马上就有象牙会蹦出来。
两行谱子总算能按照要求连贯地弹下来，门被推开了，正午的暑气和街上的吵嚷一同涌进来，混在里面的是两个熟悉的声音。
“请进请进。”
“还是里面凉快。”
钟玉顺着话音抬起头，看到了很多年没见的一张脸。
没有过速的心跳、一秒僵硬的表情、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明白安梁是个很小的地方，而他又是一个还算倒霉的人，和岳宁重逢是迟早的事，甚至他想过这个场景。
两个人眼神交汇几秒以后，金振毫不知情地凑进来，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闪了几个来回，选择不开口。
“哈喽。”钟玉抬起左手像招财猫那样前后摆摆，“好久不见了。”
岳宁穿得很休闲，站在对面，脸上也没什么惊讶，但显然不如他那么坦荡，怔了几秒才开口：“好久不见。”
听到两个人都打了招呼，估计是曾经的朋友或者同学，金振颇为喜庆地开口：“你们之前认识啊。”
比起曾经的老同学，岳宁在可以称为陌生人的金振面前居然显得更放松一些，眼珠都不错地盯着他说：“我们是初中同学。”
“是吗？”金振看向钟玉，得到后者一个默认的点头后更加喜庆地开口：“那是从小认识的老同学了，关系很好吧。”
结合之前在医院他接的那个电话，钟玉隐隐约约能猜到岳宁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以防不知情的金振问出更多让人尴尬的问题，钟玉站起身收了琴谱，说：“金老师，你先忙，我练完了，回家吃饭去。”
金振乐呵呵地点头，问他：“下午还来不来？”
钟玉编了个借口：“下午有点事情，晚点吧，晚点再来练。”
“再见。”岳宁突兀地开口。
“拜拜。”钟玉冲两人同时挥挥手，义无反顾地冲进酷暑的热气里。
出了琴行，钟玉懊悔，原本计划好今天上午就跟节拍器的片段因为岳宁的到来提前中断，意外的出现让他觉得很别扭。
但生活不可能永远像口枯井一样平淡无波，钟玉这口井遇到的意外尤其多。
第10章
升上初中第二年，赶上大哥高二，学业压力陡然变重。父母在轮流照顾两兄弟、减少工作、另外请人等等选项中选择把钟玉送到远在安梁的舅舅舅妈家借读，念完初中三年以后再接他回家。
钟玉别无选择地、沉默地服从安排，提着两包小小的行李，先搬进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再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
舅舅舅妈一家是很好的，好到钟玉偶尔会幻想如果自己是他们的孩子会怎么样，但幻想终归是幻想，亲生和寄宿之间总是微妙地隔着一层客气和疏离，这些冰冷的东西会在日常生活的每个细枝末节和钟玉得意忘形的时刻提醒他：你是寄人篱下的。
还好命运总算残存最后一丝仁慈，让他在开学第一天遇见和他同样转学过来、吭哧吭哧搬着一张双人桌、一边流汗一边还在嘿嘿笑的徐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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