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潮键_勘平【完结】(13)

  双人桌被安排在教室里边最后一扇窗户边上,位置是老师让他俩自己协商定下来的,钟玉靠窗,徐之南镇守过道。

  两个人刚结束搬桌子、搬凳子、领书……一系列兵荒马乱,喘着此起彼伏的粗气坐到座位上,钟玉的前桌转过头,露出个差不多八颗牙齿的漂亮笑容,对他俩打招呼说:“嗨!我叫岳宁,以后都是同学,你俩有什么问题就拿笔戳我。”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在大脑里保存完好直到生命终结,有的会慢慢消失、有的会暗淡褪色,但每个人都有独属自己的历经岁月打磨依然熠熠生辉的记忆片段,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就足够照亮一段前路。

  狼狈又疲惫的钟玉顺着话音抬头,就看见一个端正阳光的男生,龇着雪白的牙齿,连阳光都要在他的发丝上镶一道金边。

  钟玉没来得及眨眼,于是完整地拥有了这段记忆很多年。

  岳宁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从他说完这句话直到大家各奔东西的那天,他始终贯彻了帮后桌这俩可怜转学生解决问题的承诺,即使徐之南没过多久已经在整个年级如鱼得水,即使钟玉只当他那句话是个拉近关系的开场白。

  只有一次例外。

  初二学期结束的夏天,徐之南张罗着班里一半多同学去学校后边的公园郊游。

  公园建成已经有些年头了,由两圈行人步道、几个小土坡加坡上的仿古凉亭,以及最里头常年漂着各类垃圾和水藻的人工湖组成。

  实在没玩头。

  奈何有徐之南。

  一行人大早上在公园门口集合,浩浩荡荡开进公园里边,找了块狗屎最少的草皮,盘腿坐成一圈,各自把包里带的零食往中间一倒,一边互相叮嘱收好垃圾一边咔吧咔吧地嚼,眼神齐刷刷看着活动组织者徐之南,期待着他又能放出什么不一样的屁来。

  徐之南在万众期待中解下自己背上鼓鼓囊囊的绿书包,“唰”地把拉链拉到头,倒出一整包他从盗版书摊上以批发价买的不只是正版还是盗版的卡牌游戏。

  “先玩什么?”他问。

  底下大喊:“真心话大冒险。”

  零食边上那一摊军棋、象棋、围棋、飞行棋……顿时黯然失色。

  “……”徐之南,“你们怎么这么老土?”

  话虽这么说,少数服从多数,潮流也得跟着服从老土。

  不甘心的徐之南又掏出来两本书,说要玩升级版真心话大冒险。

  他又哇啦哇啦一通,钟玉听明白了,所谓升级就是每个人发一支黑笔,在徐之南给翻的页数上圈指定数目的几个字,全部圈完摇色子选出一个人随机翻一页,猜是谁圈的,猜中奖励,猜错惩罚。

  岳宁边听边笑,旁边的钟玉也跟着他笑,欣然参与徐之南的自制游戏。

  倒霉劲儿估计是天生自带的,钟玉第一轮就被抽中猜题,他认命般地随手翻了一页,眼睛刚聚焦,就怔住了——那一页的五个圈圈里是前一天岳宁借他的书的名字。

  他不知道岳宁是抱着什么心态圈的这五个字,也许是刚好看到,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促成了他难得一次的幸运。钟玉张张嘴,声音里有点喜悦,说:“岳宁。”

  原本以为猜中就可以不用被惩罚,没想到徐之南总是在坑害好朋友这一件事上灵感迸发,临时改规则说罚岳宁。

  至于罚什么呢?起哄最多的是让他俩在今天的郊游里全程牵手。

  钟玉紧张得大脑空白,然后听到旁边的岳宁说:“不要了吧,换一个。”

  他扭过头,看见岳宁说拒绝的话都是一副好商量的笑容,还是像之前一样。于是惩罚修改,钟玉听见自己心里传来一声落空的声音,而后全身肌肉绷紧,在一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岳宁是不一样的。

  这点不一样带来的后果或轻或重,比如让他人生中第一次懵懵懂懂的暗恋直接失恋。

  钟玉飞速解题:只要永远暗恋就不会失恋。

  初三,中考被各科老师掰开揉碎在嘴里念,饶是心再大的人也很难不听进去只字片语,班里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下课吵闹的分贝都显著下降一些。

  甚至徐之南都收敛了一些,从戳岳宁要小说、抄作业、聊闲天,变成问作业、借笔记,对比之下原本就安静的钟玉倒显得变化不大。

  第一次月考结束,徐之南扬言自己这段时间过于认真学习,要求钟玉和岳宁“上贡”这段时间他老人家没能及时批阅的小说。

  钟玉刚好书包里有一本,赶着课间拿出来,三个人头抵着头聚在一边翻一边说点有的没的。

  “看这么认真啊?还划了好词好句。”徐之南看见上面的铅笔痕迹,随口调侃一句就要朝后翻。

  书页竖起的那一瞬,钟玉猛然想起为什么这一页上会有铅笔划线的痕迹,他想伸手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下一页边栏的空白处全是岳宁的名字,有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也有潦草不清的,还有线条缠绵勾连的,深深浅浅全是少年青涩的心事。

  “我不是同性恋。”岳宁慌不择路的一句话打破沉默。

  周围的杂声在钟玉脑海中一下被全部清除,只剩那一句跟他划分清界限的、生怕沾上一丝不好的“我不是同性恋”。

  岳宁没敢看他,也没敢看徐之南,飞快地转过身,没再回头。

  徐之南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岳宁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立刻要去辩驳:“哎,你说什么屁话呢……”

  话没说完,钟玉伸手按住他,从脖子到脸都涨得通红,心彷佛要跳出体外,声音却强装镇定,强行维护自己的自尊:“别说了。”然后松开手,收回了还赤裸裸摊在桌面上的那本书。

  没过几天,不知道当时哪个路过的同学听到或看到什么,学校里流传出钟玉喜欢岳宁的传言,更有甚者说他们已经发生过什么关系,是那种人。

  偏偏遇到个假期,被父母过度照顾的大哥钟林心烦跑到安梁,跟钟玉住在一起,回家有意无意地把这件事跟父母透露。

  距离中考不到三个月,钟玉被一通电话通知:还是昌城的教育资源好一些,你回来读书吧。

  像每年开春取走在舅舅舅妈家暂存的腌咸菜一样,钟玉也被装上火车,取回父母的家。

  要走的那天赶上摸底考试,岳宁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只有徐之南跑去钟玉舅舅舅妈家里打听了钟玉的车次,逃了考试在进站口蹲守。

  “对不起。”徐之南鼓着一张圆脸,非常正经地道歉,希望钟玉能原谅自己的手贱。

  钟玉拍拍他,话到嘴边滚了几遍,还是没能按自己预想的那样坦然说出一大串与你无关之类的话,即便他理智上真的是这样想的=,但偶尔也会想推卸一下责任,以此缓解自己的痛苦。

  “不怪你。”他还是说了。

  得到原谅的徐之南依然像个罪人:“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钟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从包里掏出之前借了没归还的和徐之南提过想看的书,一并塞进他怀里:“我要进站了。”

  车站大屏上的电子时钟指向五点整,提示检票的声音第二遍响起。

  人群匆匆忙忙,车子呼啸而过。

  钟玉抬起头,看见那块落地玻璃后边已经随着渐暗的天色亮起灯,弯着腰撅撸着袖子的老板又在里边打扫卫生。

  第11章

  岳宁已经走了,没有小孩来练琴,他推门进去,金振彷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是谁,还在把地上最后那点灰尘来来回回地扫,一如既往地问候他:“来了?”最后一个字比以往拖得长一点,上扬着,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嗯,晚上好。”钟玉看一眼时间,“我先上去了?”

  最后那一线细细的灰尘也不知道是真被扫走还是被反复的动作腾到空气里,金振直起腰,放好扫把,展开双手端详了几秒洁净如新的地板,说:“你先上去每条练几遍,我洗个手就来。”

  八点整。

  自打开始学琴,钟玉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课叫做“回课”,差不多等同于学校里检查作业。但是书面作业的检查和回课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前者接受老师拷打的是写完的作业,后者则是当着老师的面把演算过程从头到尾来一遍,并且不接受任何涂改。

  四次。

  呲得像春节的烟花爆竹。

  创下钟玉学琴以来回课犯错的最高纪录。

  金振沉着脸,做了一遍深呼吸,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钟玉提起一口气,喊了拍子,两只冰冷的手再次下落。

  “啪——”

  右手手背立即浮现三道红印,等到成形堪堪能够看出是另一个人的手,金振毫不掩饰,提高音量:“又错!”

  红笔在谱子上用力一戳,留下个触目惊心的墨点:“审谱!”

  钟玉又仔细看了一眼——脑子里只剩还有一次机会,连调号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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