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潮键_勘平【完结】(42)

  “我知道了。”钟玉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唇边刚冒出的胡茬,指腹刚被刺了一下,手腕就被金振环住。

  “怎么了?”他问。

  金振慢慢站起来,另一只手伸到他脑后,把他按进怀里,静了一会,附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紧接着他把钟玉那只手拉上来,牢牢摁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事情赶上事情,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你听听我的心。

  夜深了,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小县城街道早早安静下来,金振枕着交叉在后脑勺的双手,病情、治疗方案、费用等等在大脑里缠成一个理不清头绪的线团,他想了又想,余光落在旁边空空的单人床上,有块光斑慢吞吞地在床单上挪动,金振顺着它的指引望出窗外,被灰云包裹住的月亮正发着混沌的光,越过小县城的无人的街道,落在银色的水洼里、灰砖旁,最后栖息在正凋零的树冠上。

  钟玉披一件薄羽绒外套,两手撑在阳台边,目光在树影和对面早早黑下来的窗户上往返。

  一旁的窗台上放着今天从金振手里接过的两把钥匙和路上实在烦躁买回来的烟,香烟和盒子被捏在手中太久,中间深深地凹进去,但最外层的塑料包装纸还是没有被拆开。

  钟玉不知第多少次拿出手机看时间,终于过了一点,根据对徐之南的了解,值夜班的时候往往在这个点会有些空闲,他没办法拿来睡觉,还有自己的学术工作要做。

  徐之南冰箱里的速冻食品和续命的新鲜水果由钟玉每周打车过去补充或更换,他能从冰箱里东西所剩的多少判断出这人那一周是快不行了、已经不行还是能再苟一苟。

  这周应该还可以,所以钟玉才会找他。

  【现在有空吗?】

  烟盒又被揉扁一些,有了回复:【刚去换了个药,怎么了?】

  钟玉放下那盒烟,手指在屏幕上很快地打出两行字,顿了一下又删掉,他不知道金振父亲的详细病情,再怎么斟酌语言都是徒劳,一通删改下来,屏幕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个孤单的句号。

  钟玉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拨去电话。

  “喂?怎么还打电话过来了?”徐之南奇怪得很,钟玉不爱给人打电话,尤其是对作息混乱的他,从来都是只有接电话的份。

  风声先吹进听筒,过了一会才出现钟玉的声音,低低地说:“徐之南,我有个朋友的父亲肺癌复发了,想问问你,但是具体的检查结果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明白钟玉不是要替人向徐医生问诊,而是希望向朋友倾诉。

  徐之南忙了一天,咖啡灌下去三杯,饭扒过两口,此时此时大脑刚捱过疲惫期,正兴奋得像才被鞭子抽过的陀螺,他开始思考钟玉在安梁除了自己还有哪个能让他关心对方亲人的朋友,应该很少,很快地有人选出现,他抓住重点:“是你那个钢琴老师吗?他看起来三十岁有没有?那他父亲年纪不大啊。”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上一次什么时候发的?”

  “有十年了吧。”

  按照已有的理论知识,肺癌的复发概率会随着生存时间降低,但很可惜那只是统计学的结果,当噩耗降临到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百的可能性,徐之南想到前段时间回访的一组病人,心里不大舒服,但还是安慰他:“这十年医学也有不少进步,而且复发也有很多种不同的情况,不一定就是最坏的。”

  他敏锐地追问:“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钟玉看着指间闪烁的火星,答道:“算是吧。”

  徐之南刚想问什么叫算是?小县城可不提倡时尚的pao友关系或是situationship。

  电话那边重重吐出一口气,烟雾逸散在空中,接着说:“我好像帮不到他什么。”

  帮忙帮到底不过是金钱和人脉,金振父亲有最了解他情况的医生,病床也已经排上,不需要求助;至于钱,他当然是愿意把自己账户上那点杯水车薪的余额全部给出去,但是在这种关系里、这种情况下,如何不尴尬地提及金钱对他来说是一个从未处理过的问题。

  说来说去,他就是觉得自己应当发挥一点作用,但是却发现好像真的无法为金振提供任何立即见效的价值。

  徐之南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在产科轮转时遇到过的情况,年轻的女病人躺在床上,多数刚经历人生中最重大的身份转变和创伤,父母亲戚丈夫在床边围了一圈,最外围往往站着一两个和病人相似年纪的人,提着礼物,神情复杂。

  查房多了,不用问就知道那是病人的朋友或发小,感情不一定亚于床边的人,但是关系就那么划分,照顾是轮不上的,顶多踮踮脚打个招呼,问一声疼不疼,亲戚每个人寒暄两句,该走了。

  这是个完全不恰当的例子,但徐之南认为其中的感情应当是相同的,于是把这事情讲给钟玉,说:“我知道你想着帮他,但是事情要由该做的人来做,而且他比你多吃的几年饭也不是白吃的,也不是小年轻了,真有需要的肯定会找你。”

  他停顿一下,把跟病人家属谈话的时候要说到的那些残酷的东西重新组织了一下,告诉钟玉:“最坏的情况,真的走到最后,人需要的反而是精神上的支撑,你得先站住了才行。”

  可是他真的会愿意来扶吗?

  火星燃到接近指缝的地方,长长一截灰被电话那头过响的铃声惊得直直坠落,钟玉也被惊了一下,赶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早已听惯的徐之南虽然心也砰砰跳,但语气已经被磨练得十分镇定,简洁地向他道别:“值班电话响了,我去看一下,过两天休息再跟你说。”

  嘟嘟嘟……

  电话挂断,气温又降下去一些,钟玉把衣领拉紧,转身进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疾病部分,有关术语会参考现代医学,具体病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第39章

  天边泛起一线朦胧白色,金振从似是而非的睡眠状态中醒转,像平常一样穿衣洗漱,等着水变热的功夫还抽空看了要带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在后备箱里放好。

  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早上起来洗脸放掉冷水的时间也更长,掌心的温度将将变温,金振便立弯腰下去,埋头抄起一捧冲掉脸上的牙膏沫,接连几下,被溅得湿漉漉的发梢垂到额前,他站起来,伸手扯下毛巾,在擦脸之前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过于浓重的青黑让镜子对面的人动作变缓,其实这副模样十年前他也看过很多遍,虽然里面的人依然是金振,但那片青色好像随着时间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动,似乎有了一点小小的沟壑、血管更加明显,它们在镜子里又停留了几秒,紧接着被一块毛巾平等地覆盖,揉搓几下,失去踪影。

  车子停到绿苑小区正门路边时,对面小街里的菜市场才开始正式营业,喜欢赶早市的老人家都只来得零零星星。

  金振熟门熟路提着行李穿过小区中间的几条车道,来到靠里的一幢,当初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远离外面的吵嚷,但现在看来,过于安静倒是显得缺少生命力,冷冷清清,有点孤单。

  他在201门前立住。

  葛迎娟和金立章都是很爱干净的人,平时打扫卫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家门口只有脚垫可以在进出门时沾上应有的尘土,其他的一切都像新的一样整洁,连去年过年贴的春联都还整整齐齐贴着,翘边的角特意用胶重新粘过。

  楼道里没有声音,金振侧耳听了听,想着敲门还是找找备用钥匙。正纠结着,门从里面打开,葛迎娟在里面握着把手,冲他笑:“睡得不踏实,感觉是你到了。”

  “小点声。”她把金振让进来,指指沙发上躺着的金越,“闭眼没多久。”

  金振点点头,把手里的行李一样样放到桌下摆好,换上已经拿出来的拖鞋,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

  走廊的卫生间门没关,在他经过的时候飘出一声“哥”,金妙站在洗漱台前,手里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拧干,看不出是早早起来还是到现在才准备去睡。

  金振无声地指指卧室门,意思是要先去看看爸。

  卧室门虚掩着,金振推开一道缝,父亲侧卧在床上,熟睡的脸刚好对着外面,胳膊因为开了空调伸出一只压在被子外面,虽然冬天的被褥很厚,睡衣也更有分量,但因为里面的人太过瘦弱,看起来像一枚干瘪的豆荚。

  不过出乎意料地,金立章脸上很平静,呼吸缓慢平稳,应该是睡得不错。

  金振带上门转过身,顿了一下——妹妹和不知是不是被他吵醒的弟弟都站在客厅看着他,原本就相似度极高的脸上因为有着同样的哀伤无助而更加地像。

  金振一下就想起小时候某次父母都还没下班,他那时候在上小学,金妙和金越的幼儿园放学太早没人接,隔壁邻居阿姨好心,每次接自己儿子时都帮忙接到自己家里,然后由金振放学过去一并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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