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邻居阿姨切了西瓜，吃到最后几块，金越和阿姨的儿子争得面红耳赤，金妙不想吃但帮着金越，三个小东西吵成一团，原本二打一是很有竞争力的，结果一看到金振到了门口，两个人双双泄气，站在原地撇着嘴红着脸看向哥哥。
长到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金振被回忆里的小孩逗笑，走过去一边搂一个问他们俩不工作都跑到这里守着干嘛。
“就是，院都还没住进去就跑来。”葛迎娟把厨房里刚打好的豆浆拿出来，“你爸都说他俩要节省力气，等他死了有的是时间哭。”
金越正在拿杯子，一听这话急得跺了下脚：“妈！你别说不吉利的！”
葛迎娟一听立马作势拍了拍餐桌，说：“摸摸木头，摸摸木头行了吧，你别把眼泪水掉杯子里，我不喝咸豆浆的。”
金妙认真解释：“我请了假，等爸爸住进去就走，周末再过来。”
这跟他计划的一样，金振周末上课，离市里也远，周末两天干脆回去安安心心上课，金越和金妙近一点，但周中都要上班，轮着在周末照顾，这样也算是暂时两头兼顾了。
金振把想法说出来，金妙立即点头，只有金越说自己这段时间有假，干脆都由自己来照顾，后面再按照大哥的来。
“你主力，但我们还是要来的。”金妙拍板。
这事定了，金振仰头把豆浆全灌下去，进厨房洗杯子。
葛迎娟正在里边择菜，豆浆机的杯体在旁边的水槽里泡着，金振冲完杯子顺手拿上抹布擦洗，没擦两下，盯着汩汩的水流出了神，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没做。
葛迎娟在旁边看着儿子发愣，冷不丁把抹布一放，手上的水甩出一片，着急忙慌地掏手机，嘴里念着“水龙头忘关了。”
他还以为自己早上是冷静地准备好了一切，实际上是大脑紧张得没完全开机，与父亲无关的东西压根没注意到。
“那怎么办？”葛迎娟问。
“没事，找朋友帮忙过去看一下。”金振把手机放到耳边前看了眼时间，今天钟玉有早自习要看，估计已经在路上。
“怎么了？”电话接通的速度还是比他想象中更快。
“你到学校了吗？”
“在办公室里。”
“我走的时候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你下班能帮我去看一眼吗？”
那边远远地有上课预备铃声响起来，钟玉回答得无比干脆：“好。”
铃声响到第二遍，催人挂断，但没人说话，任由呼吸声相互对答。
“叔叔怎么样？”钟玉语速加快。
“瘦了不少，睡眠还行，现在还睡着。”金振想问你怎么样，余光瞥到母亲半是好奇半是担心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铃声停了，再过一会就是正式的上课铃，听筒两边安静地共度最后的几秒，钟玉说：“我要上课了，拜拜。”
“嗯，去吧。”
金振还在看屏幕上短暂的通话时间，葛迎娟已经走过来，问怎么样。
他解释说朋友下班之后去帮忙关掉，在此之前还要让它流一会。
葛迎娟放下心，摆摆手，说再好的朋友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帮忙已经很好，多付点水费而已。
末了，嘱咐金振回去要谢谢人家。
金振无奈：“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也是，葛迎娟看看他，琴行开到现在，和毕业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个人，于是转头感慨起别的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女孩子，也是老师吧，也没听你有个下文。现在你爸爸这个情况，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成家……”
“妈——”金振拉长声音，“报告我看过了，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等入院做了全面的检查才清楚，都还不一定呢。”
葛迎娟这几天强打精神的气儿一下泄了，嘴唇咬得发白，像有千斤重的东西顶着嗓子眼，勉强回答说：“是，我也说呢，说不定就跟上回一样的，切掉就好了。哪怕过个十年再发第三次，那时候我们都多大年纪了，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闭不上眼的。”
芹菜从中折断，她声音弱下去，又说：“你爸倒是……吃得下睡得着的，比没查出来的时候还好些。”
豆浆机洗干净装好，金振接来她手里的菜，利落地掰好洗净，放进沥水篮哗地一抖，放到一边。
癌症复发，有的人觉得这么久了怎么偏偏是我，为无常的命运感到愤怒，有人提心吊胆很多年，真等到噩耗来临反而平静地接受一切，当然也有人好好度过一段“抢来的”生命，即便灾难重来，也不觉得再有遗憾。
更多的时候，你必须挣扎着依次度过这几个阶段，才能没那么害怕地接受人生的尽头不一定在很远以后的真相。
曾经有段时间，金振睡在医院走廊的行军床上时，反复思考过病床上的父亲的感受，也试图通过把自己想象成他来弄清楚他究竟需要什么。想来想去，父亲即将出院的时候他才明白，病痛不在自己身上，怎么设身处地都是一种徒劳，家属和医生一样，只能尽力而为，无法逆天改命。
中午吃饭，葛迎娟备好菜，三兄妹负责炒，端出来一桌子清淡的菜，葛迎娟摇摇头，说油烟机给他们开都是纯浪费电，进去操起锅铲炒了盘牛肉，辣椒放得毫不手软，香气和辣味直冲鼻腔。
“老金出来吃饭。”她冲着书房就是一嗓子。
金立章是真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聊完后续的事情，放下点压力，两个歪在沙发上打盹，一个躺在次卧。
走到阳台，衣服早早洗过晾上，四处转了一圈实在没事可干，只好窝进书房翻书。
那边他就放下书往外走，这也没能赶上盛饭和拿碗筷，连椅子都拉到合适的距离，等着他入座用餐。
孩子孝顺当然不是坏事，只是都凑在一块尽孝，有点侵占父母的生活空间。
老两口默契地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夹了一筷子没味的青菜、舀两勺蒸蛋，金立章的筷子从芹菜炒肉丝上缓缓移过，想吃点有味道的。
“爸，那个辣。”金妙首先看出他意图。
“我看着应该还行。”金立章偏过头，假装仔细打量那盘菜，“这红辣椒其实一点不辣，我跟你妈一起买的我知道。”
金越没说话，但把蒸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金振起身：“鸡蛋是不是没什么味道，我再淋点酱油。”
葛迎娟扫视一圈，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老金你看，小时候没事就闹别扭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排着队要你哄，现在好了，三个人一个阵营对付你。”
金立章也笑，筷子趁机伸过去夹了块没辣椒的，说：“哎呀，我住进去之后随便你们安排，在家里也吃不了几顿了，尝一点点。”
一边说，一边把牛肉朝嘴边递。
话说到这份上，牛肉又不是什么垃圾食品，辣一点而已，就像金立章说的，住进去之后还能在家吃几顿，开始治疗之后能不能吃进去东西还是另说。
况且，病人的心情也很重要。
没人再劝，金振也坐回自己的凳子，埋头吃饭。
按照以往，老两口无论谁做饭，吃的那个都会盛赞对方厨艺，一方面自己没做饭有点心虚，另一方面人与人之间再亲密长久的关系也需要从细节处经营。
没听到金立章说话，反而是传来一声咳嗽。
金振敏感地抬起头。
又是几声，听得出来金立章在刻意地抑制，但咳嗽声还是越来越频繁，一声声连在一起，几乎不给他留出喘气的间歇。
筷子一抖，那片肉掉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咬第一口。
作者有话说：
我将勤奋起来
第40章
正是放学时间，楼道上下都是小孩子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讲自己今天在学校如何如何，旁边捧哏的大人时不时催一下嘴不停的小孩快上楼梯，家里饭烧好在等。
钟玉停在金振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停顿几秒，抽抽鼻子，楼上豆芽排骨汤的味道雀跃地蹦进来。
钥匙对准齿孔，插进去转半圈有余，门才开一半就有水流声传出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拖鞋都没穿整齐就奔去厨房关水龙头，幸好台盆的下水口没关，否则一个上午家里已经变成养鱼的生态缸。
关好水龙头，钟玉不忘拍一张照片报备：关好了。
信息编辑好要发送，他又犹豫了，最终选择“多此一举”地打个电话。
厨房的窗户朝着楼道进门的方向，不少住户正在进出，钟玉一只手撑着台面，身体向前探，透过窗户无目标地扫视着楼下的人流，手指因为不知何时才能接通的电话铃声在台面上有节奏地敲。
响了很久，几乎响到钟玉以为马上就要弹出对方无法接听的提示，铃声忽地断了，听筒那边一股脑涌进来大堆大堆的杂音，好像有人在喊让开，又有人在喊慢一点，隐隐有仪器的报警声，最刺耳的还是救护车的示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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