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不小心。”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明天不更,下周三申榜前还有一章
第43章
十年前金立章在单位体检里得知肺部有个东西,医生建议他抓紧时间去大医院复查。
金立章没太当回事,只觉得自己是当老师吸多了粉尘,但恰好没过多久赶上金振毕业典礼,到学校边上小宾馆住下,闲聊中让金振知道了这件事,说什么也要先去检查。
毕业典礼结束,确诊肺癌的结果也出来了。
金越和金妙那时候还小,都在上学,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等到一切都清楚了,分型什么的都弄明白再告诉他们。
金振学的是艺术但人还没飘,知道一得了大病就和拿钱买命没什么两样,他那时候奖学金、当钢伴做兼职攒了一点,但跟癌症两个字一比就是飞蛾扑火,没找到开源的方法之前,金振想要从眼前先节流。
钱不是说省就能省的。
金妙金越那边不能缺,日常开销也少不了,总不能把一家人嘴扎上。
联系上李医生,准备住进市胸科医院的那天,金振在饭桌上宣布:自己不想继续上学了,准备回家开琴行创业。
金立章没拍桌子也没骂人,一边夹菜一边玩笑般地说还没轮到要儿子辍学来给自己省钱治病。
有时候态度的坚决往往不是通过多大的声响表现的,金振了解自己父亲,知道他那样的意思就是坚决反对。
但葛迎娟也常说,自己家里有一大一小两头倔驴。
紧接着金振就把自己拒绝录取通知的事说出来,然后桌子上的锅碗伴随着他爸的一巴掌都脱离了原来的位置,金立章怒不可遏地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放弃的是什么学校。
“什么学校?”钟玉没忍住插了句嘴,接着就听到金振轻飘飘地说了个连自己这个完全的外行都听说过的名字,不禁咋舌,“天哪。”
金振清清嗓子,接着说:“后来那天中午饭也没吃成,我们俩大吵了一架,最后……”
最后金振冲进厨房拿着刀对着自己的手,说大不了这辈子不碰琴了。
金立章怒急反笑,威胁他有本事把自己手剁了,就当哪吒剃去骨肉,这辈子别叫他爸。
没想到金振说,不叫就不叫,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哪怕是陌生人呢?
这句话不知道刺激到旁边的葛迎娟哪一点,倏地站起来把金立章推坐到沙发上,冲进厨房要夺儿子手里的刀。
一来二去,金振在不想误伤母亲的情况下真不小心把手给划了一道不浅的伤。
所幸,没伤到肌肉神经,并且在包扎的时候得知了金立章的检查结果——早期,可以动手术切除病灶。
钟玉的心跟着他的叙述转了好几个弯,问:“”那时候没想过其他的解决办法吗?比如跟亲戚朋友借钱什么的。”
“那时候跟我一辈的都在上学,比我们长一辈都是普通家庭,养孩子都养得灰头土脸,哪有那么多闲钱借呢?”金振摇摇头,“不过后来住了院才知道,我舅姥爷知道这件事之后把自家新买的小汽车折价卖了,我跟我爸吵架的那天,他正在跟人谈价格。”
“舅姥爷?”
金振呼出一口气,把原本想讲的也和盘托出。
“那不是偏心吗?”钟玉最见不得这种,几乎要从小马扎上跳起来,“你又不是没担当的人,你不是该做的都做了,怎么连句辛苦都不说,还要这样一直耳提面命?”
金振愣了下,脸上舒展开一个笑:“有人帮我说话,我现在觉得心里好很多。”
钟玉并没有从他脸上那个奇怪的笑容里感受到“好很多”,他想到课本里对于第一人称视角的评价,金振的描述里应该还缺少什么要素,因为很重要,所以他暂时还不敢暴露。
不过恋爱并非捉迷藏游戏,找到答案不意味着胜利,所以钟玉并不执著,什么事情都有过程,金振不算坦白,难道自己就很诚实吗?
“为什么一定创业呢?”他转换话题,“既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等到叔叔做完手术出院,一切都平稳了,再出去读书不好吗?”
金振想了一下,先是解释那所学校不是年年都有全额的奖学金名额,紧接着反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最有天赋吗?”
他自问自答:“刚学琴一两年的时候,还待在这个小县城里,那时候每个人都夸我,说我有天赋,未来一定是艺术家、钢琴家之类的话。”
“学到后面,要磨的细节越来越多,进步不再是一大步一大步地走,我在比赛里开始遇到比我厉害的琴童。”
“可能老天的确给了我一点天赋吧,所以我才能考上学校。”
那时候金振尚且天真,觉得自己虽然不大可能成为一个钢琴家,但是好好努努力,去剧团或者演出团队作伴奏应该也算好出路吧。
“学校里有天赋的人太多了,有天赋家境又好的更多,有时候走到哪个教室门口,昨天你为小考第一沾沾自喜,但排在后面的已经可以去很有名的剧团露脸,海报贴得到处都是,名头俨然已经是青年艺术家。”
金振瞄着不远处的公共垃圾桶,从上往下轻轻一抛,“当啷”一声,手里早已捏扁的易拉罐掉了进去,“当然,肯定能最后肯定能找到一份工作养家糊口,我对自己还是有这点自信的。”
超市的红色招牌还亮着,“本来就不知道还能陪父母多长时间,距离一远就更不确定。”
“叔叔阿姨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对吧。”钟玉笑着问。
“没错。”金振郑重地点头,如果硬要他做一个排序,家人之中再挑选出最重要的人,答案毋庸置疑。
钟玉是他邻座的考生,做着同样的题目,却给出截然不同的结果。
最后一次伴随着秋雨的降温之前,金立章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其中最重要的是检测出了突变的基因靶点,经过商讨,医生最终建议的治疗方案是靶向和化疗同步进行。
运气好的话,这个年或许可以在家里过。
第一次化疗开始当天,平市下了半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午之后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明显下降不少,金振打完午饭从医院下面的连廊的跑进大楼,被穿堂风吹得直咬牙。
葛迎娟看着不忍心,说化疗她来陪着,让金振抓紧时间下楼去买几件厚衣服。
金振摇摇头:“外面风太大了,里边不冷,明天上午你帮我拿一件爸的衣服过来,反正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到时候再把羽绒服带来。”
他嘴里的“一阵风”威力太大,当晚等到金立章睡下,跑去楼梯间跟钟玉打每天固定的一通电话时,还没来得及说几句,他先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感冒了?”钟玉说,“让你带衣服你不带。”
从安梁走之前那天晚上他俩在一起,钟玉看过天气预报嘱咐他很快要换季了得带衣服,金振手指往屏幕上一杵,说降温那天刚好是周五,再等一周来得及。
“天气说变就变,你以为跟着你课程表走啊。”钟玉奚落他。
楼梯间最上面的窗户是关不严的,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得金振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揽住自己的肩,“没事,其实就是这楼梯间里有点漏风,家里有我爸的厚衣服,挺到下次回去肯定没问题。”
话毕,他又狠狠打了个喷嚏。
“拉倒吧。”钟玉说,“说要哪几件,我带过去给你。”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强烈的反对,说实在不行还能快递,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亲自折腾一趟。
“顺便的,不是专门为你跑一趟。”
陈松节之前提起的那个下乡支教的事情,人选还没定,培训已经要开始,组织他们这些年轻教师到市教育局开会,钟玉跟其他老师调了两节课,很快就要出发了。
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中午,他开完会从教育局里出来,按照金振跟他说的右拐走到对面公交站台坐了47路公交车,第四站胸科医院的播报刚响,车子还没停稳,远远地就看见站台上有个人蹦跳着朝自己站的这扇窗户挥手。
又穿老年男装。
钟玉提着箱子下去,动作有点费劲,他身上的棉服天晴的时候才晒过,在身上蓬得很,占地面积本身就大,其次手里的行李箱年头太久轮子滞涩,拉它比搬它还要费力。
还好很快就有另外一双手伸过来把箱子接走,然后在他那个蓬起来的衣领上按了按说:“不错,穿得挺暖和。”
冷风扑面,钟玉把下巴缩回去,说他又不傻。
两人一齐拐进胸科医院东门,走到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地方,钟玉有点紧张:“我要跟你一起上去吗?”
金振笑了,说不用,最近流感严重,里面人多容易传染,让他在旁边小超市里等着,放完行李带他去吃饭。
钟玉听他的,转头就钻进人来人往的小超市。
那边金振上了楼,葛迎娟和金立章还在吃午饭,他在病床边上把箱子打开,拿起最上面一件迅速换上,又给箱子找了个角落靠着,随即就要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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