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羽明弯腰低下头，花了点时间才看清楚，上面写着“坏爸爸”三个字，歪歪扭扭，笔法稚嫩，似乎是很多年以前，他刚上小学，因为没写作业遭受了齐父的训斥，他就在第二天对方上班时溜进房间，在他办公桌上用尺子刻了这几个字以做报复。
但现在看来，真正被十几年前的齐羽明的报复伤害的正是他自己。
他在位置上坐了下来，不久后，房间里传来沉闷的哭声。
齐羽明花了整夜陪着母亲，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准备离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夜风平浪静，医院那边没有噩耗传来，所以对于回光返照的猜测略微打消，齐母勉强安下心来，回到房间去休息。
就在齐羽明穿外套出门时，管家张叔突然出现拦住他，一脸的心神不定，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个手机交给齐羽明。
“这是我今早从齐总床底下找到的，里面，里面有……”
“什么？”
应该是没密码的备用机，齐羽明一按开内部界面就跳了出来，短信是打开的，匿名号码，什么都没说，这个人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其实从缩略图中就已经能看到所有内容了，但齐羽明不想相信，还是用颤抖的手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
背景在齐家客房的一张床上，露出齐羽明的三分之二张侧脸，正在熟睡，同时在他身边还躺着一个熟悉的人，是醒着的，他的面孔占了整张照片的另外一半，从拍摄角度来看，这是他举着手机的自拍，而且是数月之前来自齐父寿宴那天的自拍。
齐羽明反复跳出又重新打开这张照片，妄想是自己看错了，但无论从哪种角度看，这个人的脸都清晰而深刻，不可能是除了阮修以外的任何人。
事情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齐父就是在那天下午看到这张照片后急火攻心而倒下了，假如这一次他不能挺过去，这个匿名的发件人就是间接的杀人凶手。
齐羽明恍惚感觉周围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他站在原地，腿却软得快站不住，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虚构的，或许本来就是虚构的。
他躲开想上前搀扶他的张叔，脚步虚浮但却非常疾速，很快离开了家门。
第55章 离开
黎栋阳又打电话过来，还是为了那件事，催促阮修尽早跟他走，在这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还不趁这家人自顾不暇的时候溜之大吉，反正他早就打点好一切了。 阮修再也没有任何好推辞的，近段时间齐翰明迫于压力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这是多好的机会，他即将就能脱离这里的满地鸡毛和无数丑闻远走高飞了，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黎栋阳的好意，因此在那通电话里约定好时间，下午两点钟的飞机。
此后几天，他忙于准备各类手续、行李，无暇顾及齐羽明早晚的动向，他似乎也正因为某事而焦头烂额，连阮修每每带着犹豫看向他的眼神都没有发现。
阮修最终和黎栋阳确定好在早上九点半离开，黎栋阳不断叮嘱，最后关头行事更要小心，最好别再见任何除他以外的人，阮修看着表上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齐羽明从昨天开始就没再回来过，大概他们没机会最后见一面，一切都会在这样平常的一天结束。
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阮修很会宽慰自己，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挂掉黎栋阳的电话，他发现消息栏里有一则他的某个账号被异地登录过的提示，一时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切换过设备，或许系统出了点问题，总之很快这事就被抛之脑后了。
算算时间，黎栋阳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的时候，阮修提着自己的行李满心雀跃地开门，但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齐羽明的一刻僵硬了。
“去哪里？”齐羽明仿佛已经在客厅等了很久，看了眼他手里的行李箱，接着目光转向他脸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阮修还没有注意他充斥着冷意的眼神，下意识扯谎：“啊，没什么，把穿不到的旧衣服处理一下。”
“你吃过饭了吗？今天不要等我了，我要见一个朋友。”他语气轻快地说，经过齐羽明身边，看他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猛然松了口气。
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齐羽明低声说了句什么，阮修去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诧异道：“你说什么？”
“你比我一开始想得还可怕。”齐羽明说。
他远远地朝阮修丢了一部手机，阮修看着屏幕，瞬间脸色大变。
这张本来只藏在自己相册深处的照片，甚至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此时却清楚地出现在另一部手机里。
“……我，不是。”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撒谎？
这些话徘徊在嘴边，却最终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来，不无辜的人当然没资格叫冤。
所以他只有真挚地对齐羽明说：“对不起。”
“你不是故意的？”
“是。”
“操！”齐羽明大骂了一声，一脚踹在茶几上，坚硬的玻璃板瞬间四分五裂，茶具，果盘，所有齐羽明满怀憧憬为他们的家挑选的东西都被掀翻在地上。
为什么撒了那么多谎，再多说一次就不行呢？明明哪怕他继续说假话，齐羽明也可以装聋作哑选择相信，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良心发现？！
他冲过去，抓住阮修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青筋暴起的拳头悬在他头顶几厘米的距离，却最终和之前一样落不下来。
“为什么？”
“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没有，我对不起你。”阮修轻声说。
他想象过会有这么一天，不知道何时出现，以什么形式对他发出谴责，他还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哀求原谅，但直到这一刻真的出现，他却表现不出太大反应，因为他仍然没做好准备，现在的齐羽明已经在憎恨他了吗？
他只能异常平静和麻木地背诵事先准备好的措辞。
“我不想这么做，但是真的没有办法，请你原谅我，我——”
还没有说完，齐羽明突然将他一把推倒在墙边，手掐上了他的脖子，阮修迟钝地发现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即使性格迥异，他和齐翰明也是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的，他怎么可能是逆来顺受的滥好人，如果想，他当然也能够杀人。
阮修惊慌地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大喊：“你要掐死我吗！”
“只是一张照片，你要为了一张照片掐死我？”
一张照片？
齐羽明对他彻底失望了，这种时候他还在扭曲事实，他根本无药可救了。
他的手猛然抬起，虎口死死卡住阮修的下巴，他那张巧言善辩的嘴就因疼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想杀了你。”齐羽明的牙齿磨得咔咔作响，“我倒是想掐死你。”
“你把我家害成什么样子了？”
“你要把我害死了！”
他却忽然间松开手，像抛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把推开阮修站了起来。
阮修摸了摸发出剧痛的下巴，恍惚以为那里的骨头碎了，他脑袋眩晕，感觉有些听不懂齐羽明在说什么，他想开口问清楚，但这时门铃响了，齐羽明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过去开门。
“在外面等你那么久，怎么还不出来？”黎栋阳看着门开了，忍不住催促，“我们得快点。”
他在门外又整理了一遍证件，确认无误，抬头却震惊地睁大了眼。
齐羽明在他脸上巡视了一遍，接着居然后退一步让出一个进门的位置给他。
黎栋阳紧张地走进去，看见阮修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上前去把他扶起来。
“怎么回事？”
“他刚才打你了？”
阮修下半张脸痛得张不开嘴，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齐羽明冷眼看着他们两个，一会儿以后，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要去私奔？”
“居然还信誓旦旦地骗我说不是，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吧。”
黎栋阳不解地看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胡言乱语，回道：“你有病吧。”虽然气愤，但他清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赶紧离开才是正事。
“走吧。”他对阮修说，显然没意识到他们现在在谁的地盘。
齐羽明就站在门口，想要出门，除非他主动让开，否则没有任何办法。
“……小羽。”阮修试探道。
齐羽明慢慢朝他走过来，花了很久的时间看着他，他脸上留下了被掐过的痕迹，齐羽明的两根手指伸过去，盖在那个地方，这一次却没用力，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强撑起的威严和愤怒都在这时候崩塌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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