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在脸上划出无数条轨迹，汇聚在下巴，一齐砸落下来，他早就把脆弱暴露无遗了，只有话还在强装凶狠。
“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如果，做不到，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发觉自己流泪太多了，嗓子里忍不住发出抽噎的声音，于是慌忙站起来背过身，逃回自己的房间。
黎栋阳开车去了机场，路上闲聊似的和阮修说起新家的样子，那个国家有名的景点，他甚至已经做好计划，一落地先玩个一星期。
“好日子要来了，笑一笑？”他对僵着脸的阮修说。
这话真的提醒了阮修，这一天不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日子”吗？只是被齐羽明提起戳穿了谎话而已，他早就料想到了，只不过齐羽明激烈的反应令他格外愧疚，他才忘记自己这时候本来应该开心。
这都怪齐羽明不是吗？
是他太大惊小怪，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缺，没吃过苦，没在生死一线挣扎过，才会把失恋看成天大的事，这很幼稚。
阮修这样愤愤地想，才逐渐因为解脱而惊喜。
他应该得意洋洋告别这座带给他痛苦的城市。
于是阮修扭头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和过往行人都在向他身后疾驰，忽然手背上出现一丝凉意，阮修下意识说：“下雨了？”
“哪有。”黎栋阳朝外看了一眼，“大晴天啊。”
接着他看向阮修的脸，诧异道：“你……”
阮修后知后觉，茫然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整个手掌沾上水淋淋的一片湿。
那这算什么，喜极而泣吗？
他们落地在欧洲最边缘的一个小国家，这里环境很好，风景秀丽，而且颇具人文风情，前三天他们甚至都没有固定住所，黎栋阳带阮修四处游逛，买了不少工艺品，直到第四天夜里才回到新家。
黎栋阳租的房子在景区附近，早上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夜里又能看见浩瀚的星空，他说自己很多年以前就在幻想这样的生活，不需要赚太多钱，也不需要很多朋友，只要他想见到的人在就好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站在阳台，阮修就在他的身后，黎栋阳紧张地深呼吸了一下，回头问他：“你明白吗？”
他用非常诚挚的眼神看着对方，却奇怪地发现阮修始终没有和他的视线交汇，而是突然转身出去了，把他们买的摆件拿出来飞快地擦着，同时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黎栋阳惊讶地说：“我没想过，我都准备好和你住在这儿了。”
“不要！”阮修声音陡然提高，对他喊：“你爸妈怎么办？你家不在这里，留在这里等我拖死你吗？”
他情绪有些激动，以至于连表情看上去都很神经质，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他恍惚觉得一切并没有因为他离开就变好，相反，最初那一丁点渺茫的愧疚在时间推移中愈演愈烈，他怀疑自己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
黎栋阳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一样，半天没有说话，阮修捂着额头很头痛似的，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几天倒时差，你是不是没睡好？”黎栋阳问他。
阮修别无他法，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下去，点头说：“是。”
黎栋阳细数这些年的经历，他第五次下定决心的表白再一次被扼杀在摇篮里，他终于释然了，明白世界上很多东西在命运中就不属于自己，他告诉阮修自己下周就要回国了，幸好没有头脑一热就转让画室，他回去好歹还能保住自己的工作。
阮修看起来很高兴他能够想通，一段时间以来堆在脸上的那种沉重的表情也消散了，最后几天，他们白天在景点疯玩，晚上又在酒吧泡到后半夜。
黎栋阳架着阮修从酒吧出来，阮修扶着墙干呕了半天也没吐出来什么东西，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了，黎栋阳索性拖着他一起在路边坐下来。
阮修的脑袋像插在根面条上一样东倒西歪，黎栋阳偏头盯着他，想起他晚上像疯了一样喝酒的样子，明明中途去卫生间吐过好几次了，回来却还继续喝，好像只有让自己彻底丧失思考能力才会令他满意。
黎栋阳想，认识阮修的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让阮修感到快乐，在国内的时候，因为父母的控制，他总是很烦恼，后来结婚，齐翰明的威胁又让他诚惶诚恐，所以黎栋阳想尽办法送他出来，现在他可以摆脱任何人了，却为什么还是看起来痛苦呢？
他真的不明白，甚至苦恼到了极致，就把阮修的脸扭过来问：“到底为什么？”
阮修听见这句话，忽然全身很轻地抖了一下，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睁开一点，眼前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人脸，只有声音在不断回荡，一遍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阮修开始也感觉很气愤，他也想问为什么，只是那时候拍了一张照片而已，又没有拿给别人看过，这样你就觉得丢脸了吗？生气到恨不得要杀掉我？
但是，阮修慢慢地回忆起他的神情，眼睛里流出来那么多眼泪，好像真的受了很大的伤害。
这些都是他带来的。
黎栋阳见阮修半天没说话，以为他昏睡过去了，谁知道这时候他却呜呜地咬着牙低声哭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想，害你。”
黎栋阳一头雾水地问：“你哪里害我了？”
阮修一怔，一刹那终于看清楚这是黎栋阳的脸，摇头道：“不是……不是你。”
黎栋阳的表情霎时僵在了脸上，问道：“不是我，那是谁？”
他贴近阮修的耳朵，试探道：“是院长吗？”
阮修一声不吭。
“是你哥哥吗？”
“……”
黎栋阳心里沉了一沉，问：“是齐羽明吗？”
听见这个名字，阮修猛地抱紧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几乎叫人窒息，黎栋阳听见他紧张地呼吸，哭声像是咳嗽一样。
“对不起，齐羽明……”
第56章 登台
早晨七点半，齐羽明准时走进公司大厅，前台两个小姑娘本来你一言我一语正在谈论昨天某个明星的演唱会，抬头看见脸色比天气都冷的齐羽明，瞬间双双把头低下去，默契地说：“小齐总。”
齐羽明脚步飞快，还是跟在身后的人在忙碌中抽出一秒冲两人一笑表示安慰，他也没敢耽搁，先齐羽明一步到了电梯前给人按电梯。
等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前台俩人才松了一口气，低声窃语：
“诶，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我听说是他哥那个贴身助理，估计是怕他不熟悉工作，派来辅助的吧。”
“啊？我记得前段时间不是有个新闻？咱们这个小老板不是跟他哥的……那个谁？”
“嘘——你想丢饭碗啊，这种话以后少说。”
“哦哦，是……但是，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乱啊，看着人模人样的，有点钱就能乱来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喽。”
齐羽明走进为他临时准备的办公室里，手扶在鬓角边按了几下，一片阴影落在脸上，却根本无法遮挡他眼下因连续熬夜所产生的浓重的乌青色。
他是临危受命，对公司基本情况不了解，甚至在此以前他连家里具体做什么都不太清楚，仅有的一段工作经历也不过是他和齐翰明串通起来糊弄爸妈的，约等于无，这下成堆的资料文件摆在眼前，他不是天才，不可能上手就来，因此只有多熬几个大夜，勤能补拙，几天下来多少摸清楚了一些规则。
齐羽明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打文件撂在桌上，示意边上站着的人拿起来看看。
周正毕恭毕敬地上前把东西拿起来，齐羽明看向他，“周助理，我看了最近这段时间的财务报表，总觉得有问题。”
周正翻着看了几页，平静道：“有什么问题。”
齐羽明此刻也只出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因此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模棱两可地说：“好像有几笔钱没落到实处，不翼而飞了，但从汇总的数据来看又找不出漏洞。”
“这是不是叫……挪用公款？”
周正眉心一跳，接着微笑道：“您想太多了，公司上下几百号人，那么多部门，有问题早就发现了。”
“不过多想想是好事，防患未然嘛。”
他这么一说，齐羽明本来紧绷的心有点放下了怀疑，自从知道母亲要自己来接管工作，齐羽明头顶就像顶着一块巨石，且不说他对自己的能力完全没把握，就算有，股东会那群人带着有色眼镜的审视也让他够受了，毕竟没人相信这个连公司都被进过几次，唯一来的两回还是因为闯祸被齐父揪着耳朵训话的人现在能扛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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